李木匠那日午后坐在门槛上削一根木料,削到一半停下来,拿手摸了摸刨好的表面。他旁边放着一只活扣粮箱,箱盖被反复开了几十回,边缘磨得光滑了一些,但扣合时依旧严丝合缝。他看了那粮箱几息,放下手里的木料,起身去库房挑了一根更硬些的木料——是枣木,纹理细密——搬回铺子里搁在工作台上,大约是要做个新的东西。
绣坊里的药水方子又试了一回新配比。张绣娘这回换了黄檗代替槐花,丝线染出来颜色偏暖,像是秋日余晖末段残存的光。她把那缕丝线搁在窗台上晾着,没有急着用,只等干透了再看颜色稳不稳。廊檐外透进的光线已经和正午不同了,斜斜地铺在丝线上,那缕线的颜色在光里浮着一层浅淡的暖调,风一过便轻轻颤一下,像是刚做好的东西自己也在试着适应这新添的方子。她看了一会儿,把线收进小篮子里,搁在柜顶通风的位置。
傍晚收工的时候,隔壁铺子的人有时会顺路过来坐一坐,看看那排甲片或者窗台上的活扣匣子,话不多,看完了就走了。有一回刘掌柜路过铁匠铺门口,看见王小铁正在铁砧前敲一只新打的甲片,便站住看了一会儿,走之前说了一句这收边的法子倒是没见过。王小铁没有抬头,只答了一句才试的,还不稳当,手里继续敲着,铁砧上的声响一下接一下,节奏没有乱。刘掌柜便不再说,背着手往染坊的方向走了。
那些各自正在做的东西——甲片、粮箱、丝线、布匹——都在各自的位置上慢慢成形着。它们中间隔着院子、隔着几条巷子,有时彼此并不知道对方那边又改了什么,可等到月底该装船的时候,这些东西会在一处码头上碰面,被装进同一艘船的船舱里,往同一个方向去。
入冬后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早。雪不大,落在屋顶和码头的石板上,不到半个时辰便化了,只在墙根和树根底下积了薄薄一层白。王小铁那天早上推开铁匠铺的门时,看见门槛边沿落了一线细雪,没扫,他蹲下来拿手指在雪面上划了一道,又站起来,往炉膛里添了炭。
那排甲片已经从木架子上被收进了箱子里,是昨日傍晚装的箱,用旧布隔层垫好,等着下一趟船运走。箱子合上的时候,王小铁站在旁边,看见他爹弯腰把箱盖压了压,又拿麻绳在箱外扎了两道。他什么也没说,等他爹扎完绳子,便把箱子推到了墙角,和其他待运的货箱搁在一处。
李木匠那边,枣木的新活计也接近收尾了。他做的是一副木架,架子的接口处都用了活扣,拆装时不用钉子也不用胶,转半圈便能卸下一根横梁。他儿子在一旁打下手,把打磨好的零件按顺序码在台面上,等他爹一个个装上去。装完最后一根横梁时,李木匠把整个架子撑起来推了推,纹丝不动,便搁在了铺子门口晾着。雪化的水汽从门外渗进来,在门槛边沿留下深色的湿痕。
绣坊里的药水方子已经攒了满满一张纸。张绣娘把新试过的几种配比都记了上去,末尾用炭笔写了几个批注,标着哪些法子做的线适合绣旗面、哪些适合做边角装饰。那些批注的字迹比正文略小一些,排在最下面,像是留给后来人备查的。墙上的记录表被风吹得微微翘起一角,她拿手指按平了,又松开,继续穿下一根线。
雪停之后,巷子里的地面很快就干了。沈忠经过铁匠铺门口时,看见王小铁正蹲在门槛边,拿一根铁钉在铺了薄雪的石板上刻着什么。他没有走过去看,也没有出声,只是沿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走回绸缎庄。他背对着的光线正从雪后的云缝里漏下来,把刚化过水的路面照得亮晶晶的,那些凹下去的刻痕在光里闪了闪,又和融雪的湿痕混在了一起。等雪再厚一些的时候,大约就看不见了,要到开春的时候才重新露出来。
雪停了之后,接连几日都是晴天。日头晒得薄雪化尽了,青石板上的湿痕也渐渐收干,露出底下浅灰色的砖缝和压在上面的泥印。铁匠铺的门照常开着,炉火从早烧到晚,风箱声在巷子里来回折了两遍才散。那排甲片装走的第二天,王小铁又蹲在铁砧前,手里捏着那段他在雪地里刻过的铁钉,在废铁板上试着一种新的收边法——铁丝绕到甲片边缘时不再剪断,而是回折一道,压进前一圈的缝隙里。他试了三回,头一回折得太紧,铁丝断了;第二回折得太松,压不住;第三回刚刚好,收口处平平整整的,和旁边的纹路融成一片。他在图纸背面记了一笔,搁下炭笔,把铁板搁在架子上晾着。
李木匠那副新木架在门口晾了三日,枣木的纹理在日头下逐渐显出一道道细密的线,接口处的活扣被反复试过几回,松紧适中。他把架子收进了铺子里,靠墙放着。他儿子在旁边蹲着,手里拿一块边角料试着雕活扣的榫头,刻废了两块,第三块勉强能转了,但卡得不够紧。李木匠从旁边经过时看了一眼,没作声,隔了一会儿端了碗水过来搁在他手边,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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