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坊里,张绣娘把新试的那缕黄檗染的丝线从窗台上取了下来,对着光看了看颜色,又拿手指捻了捻线身的软硬。线干透了,颜色比刚染时沉稳了一些,带着淡淡的暖调。她把它和之前槐花染的那缕并排搁在窗台上,让午后的日头同时晒着它们,阳光下的两缕线,一深一浅,一暖一凉,像两种不同的季节分别停在了同一方木台上。隔一阵子回来再看时,两缕线的颜色都比方才沉了些,像是各自安顿了下来。
各家的活计不急不缓地做着,日头升到最高处时,光线便从门窗斜照进来,落在各自铺子里那件正在做的东西上。铁砧上冷焊的纹路、刨台上横梁的榫槽、丝线映在棉纸上留下的淡影,各在各处停留着。偶尔有人从彼此的门口经过,步子不停,但目光会在那些摊开的活计上停留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去。
又过了两日,铁匠铺里那面旧墙上多了一排新的铁钉,王小铁把晾好的那块废铁板钉在了墙上,铁板边缘那道回折的收边法在日光下看得清清楚楚。他在铁板下方的墙面上用炭笔写了一行小字——三试成,收边回折半指。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笔画清楚,隔着几步也能看清。他写完把炭笔搁回窗台上,回到铁砧前继续打下一片。
李木匠门口那副木架在第三日被一个过路的货商看见了。那货商在架子前蹲了蹲,伸手转了转接口处的活扣,又站起来推了推横梁,转头问李木匠这架子卖不卖。李木匠说这是样件,还没定下价。货商又问能不能多做几副,他走南闯北运货,需要能拆开装车的架子。李木匠想了一下,说你先留个地址,等我做出来让人带信给你,货商便在地上用炭笔写了几个字,转身走了。李木匠等那货商走远,才弯腰把地上那几个字看了看,转身回了铺子,在窗台上搁着的一截木料上拿炭笔把那地址又描了一遍,等日后备料的时候再看。
绣坊里,那两缕丝线在窗台上晒了整整三天之后,张绣娘收起来各缝了一小段样布,缝在边角上做了记号,搁进柜子里,等过些时日再看看颜色能稳多久。她把用剩的线头按颜色分拣开,收进几只小布袋里,挂在墙角的木钉上。窗外那棵老槐树上的叶子差不多落尽了,只剩几片枯叶还挂在梢头,风一来便簌簌地响。张绣娘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又低头继续理她的线。她对那两缕丝线的颜色心里有数了,只是它们还有一段时日要等,等时间把该退的去掉了,剩下的才是能继续用的。
那排旧墙上新钉的铁板,在巷子里被几个过路的人看见过。头一个看见的是隔壁杂货铺的掌柜,他路过时停了一下,眯着眼看了片刻铁板边缘那道收边法,又看到下方那行字,没有出声便走了。第二个是染坊的刘掌柜,他蹲下来看了看,拿指腹沿着收边的弧线摸了一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对王小铁说了一句这收边比上回稳了,便走了。后面再有人路过时,铁板已经在那面墙上待了好几天,和墙上的旧痕融在一起,不再显眼了。
李木匠在货商走后第三日,开始备那几副可拆装架子的料。他先从库房里挑出几根枣木,按大小分好,用刨子走了一遍,把表面打理平顺。他儿子在旁边帮忙打下手,把刨好的木料按尺寸码在墙根底下,又拿细砂纸把接口处打磨了一遍。李木匠自己拿画线墨斗在木料上弹了线,按线锯出榫头的雏形,搁在一边等着榫口开槽。他没有急着往下做,只把备好的料拢在一处,等手上的粮箱活计告一段落再专心打这批。
绣坊的柜子里,那两缕丝线搁了七八天后,张绣娘把它们从柜子里取出来看了看。槐花染的那缕颜色没有明显的褪变,黄檗染的那缕颜色沉了些,线身仍保持着上回试样的柔韧度。她把两缕线各缝了一小截在布条上,搁在窗台靠里的位置,等天气更冷一些再观察变化。做好的布条被她叠好放进了一只敞口的小竹篮里,篮底已经垫了两层棉布,和之前在试的其他样品搁在一起,各有各的记号和日期。
入冬后巷子里的行人比秋天少了一些,但各家的铺子还是开着,从门前经过的人仍能看见炉火的红光和刨花的浅色木屑。铁匠铺里回折收边的法子已经固定下来,王小铁新打的几片甲片都用了这个收法,被码在墙角架子上,等着攒够一批装箱;李木匠的活扣粮箱又做了一批新的,堆在铺子靠里的台面上,箱盖缝隙严丝合缝;绣坊里那几缕丝线还在窗台上晒着,和之前做好的样品搁在一处,等着看完整个冬天的效果再定方子。院子里的事情和季节同步进行着,像河边的水草一样顺着水流的方向各自生长。风有时候会从运河那边吹过来,穿过巷子的时候把晾在檐下的东西轻轻拂动一下,又继续往更远的地方去了。
入冬后第二场雪落下来时,巷子里的行人更少了。雪比头一回厚一些,积在屋顶和墙头上,白茫茫的一片,只有各家铺子门口扫出来的窄道还露着青砖的底色。王小铁那天没有开炉,蹲在门槛边用一根细铁条在雪地上画着什么,画的是甲片边缘那道回折收边的弧线,他反复画了几遍,每次都把弧线的弧度调一点,最终定下了一个比之前略缓的走向。画完他把铁条搁在门框边沿,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雪,没有进屋,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对面屋顶上的雪在日头下慢慢化出水来,顺着瓦楞流到檐口,一滴一滴往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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