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喜看了信,把算盘拨了几颗:五十两是货款,比预想的早了五天。他把数字记在账册上,抬头看了沈忠一眼,下一批做多少?
按照头一批的量翻一倍。沈忠把信纸折好收进抽屉里,让张绣娘那边再配一种新颜色,浅粉偏暖的那种,别跟头一批重了。
王二喜应了一声,在账册边上拿炭笔记了一笔。
隔了两日,周车夫从镇江回来,带了一包渔民托他捎来的干虾,说给沈掌柜尝尝,捎带了一句——驱蚊布已经不够分了,好几户人家临走时还问下批什么时候来。他把干虾搁在柜台上,又从怀里掏出一张单子,上面写着几家铺子要的布料数量。沈忠看了单子,让王二喜记下,按单子上的数目备货,赶下一趟船一起走。
李木匠那边,两千只活扣粮箱的军方订单已经做完了大半。他儿子在旁边帮忙打下手,把成品按批次码在铺子靠里的台面上,箱盖的活扣已经挨个试过一遍,转起来顺滑无声。李木匠自己蹲在铺子门口抽了一袋烟,歇过之后又站起来继续装下一只粮箱的扣件,像一盏灯在固定的时辰亮了又暗,暗了再添油,火光始终没有断过。
那批雨过天青的云锦在湖州赵老板家被做成了嫁妆的一部分。赵老板的儿媳妇在出嫁前特意托人带话回苏州,说锦上水波纹像真的会动,嫁衣裁出来旁人都在问是哪家的料子。这话几经辗转传到绸缎庄时,已经被转述了好几道口舌,可听的人依然能分辨出那语气里的热乎劲——连赵老板回信里顺手添的那句下回有新款再送几匹来都比往常的信多了几分亲近。
这些零散的回音从各处落回苏州,有的穿过几条巷子传到绸缎庄门口,有的跟着返程的船从扬州或镇江顺道捎来。银子就这样从各处流进绸缎庄的柜台,又从柜台流进各处的账目和订货单里。而数字本身不过是记录了一段段关于温度的传递——那些被渔民用艾草煮过的布、在婚服上绣出水纹的绸缎、配合着胭脂颜色出现在妆奁里的瓷盒,各自在不同的终点被安放好。正如沈忠所说,每一笔钱的背后,都在帮着把某个人心里惦记的事情安排妥当。
又过了七八日,镇江那边托人捎来口信,说驱蚊布在码头附近的几间铺子也开始有人打听了。传话的是个常在码头边帮人卸货的老脚夫,他正好有船回苏州,便顺道来绸缎庄递一句话——有几家客栈的掌柜说,夏天蚊虫多,想买这种布做帐子。他把话带到便走了,连口茶也没喝。沈忠听了没有立即安排,只说先记着,等下一批布织出来再说。
隔天,李木匠那边也来了人。是个面生的中年汉子,穿件半旧的羊皮袄,听口音像是从江北那边来的。他站在木匠铺门口看了半天活扣粮箱,又拿手转了转箱盖,问李木匠这种箱子能不能做得再大一些,装棉花用。李木匠抬头看了他一眼,说能做,你要多大尺寸,那人便蹲下来拿手指在地上比划了一个尺寸。李木匠看了,点了点头,那人便从怀里掏出一串铜钱搁在台面上当作定金,说一个月后来取,便转身走了。他走之后李木匠的儿子蹲在地上看了看那道划痕,又拿尺子量了一遍,记在了墙角的木板上。
绸缎庄里,那批胭脂的新颜色已经试出来了。张绣娘送了几盒样品过来,颜色是浅粉偏暖的那种,盒盖上的缠枝莲纹样改成了折枝桃花,画风比前一批更细。沈忠打开一盒看了看颜色,又合上,对来送样品的绣坊伙计说可以做了。伙计便抱着一摞空瓷盒走了,盒底刚沾过釉料,白底上浮着未干透的水渍,还带着窑口的余温。
王二喜把这些新订单和补货数目一一记进账册里。他每日对账时看见那些条目,绸缎、胭脂、粮箱、布匹,各自列在不同的页面上,按日期排着。他把新的一页翻过去,在页脚留出空白,等着下一批货出发后再填进去。那些留白处的空线在纸面上等着,像尚未落笔的段落,而笔尖迟早会沿着它们往下走。
那批新颜色的胭脂做好之后,头一批送去的是扬州。货走的是水路,周车夫顺便把几家客栈要的驱蚊布也一并装上了船。船走了六天,第七天傍晚便带了回信回来——信是扬州铺子的伙计写的,说新颜色的胭脂卖得比头一批还快,很多客人进门就问有没有那盒淡粉的,头一批准备的五十盒当天就空了。伙计在信里又补了一句,说有几个客人问能不能做更淡的颜色,给年轻姑娘家用。沈忠看了信,把最后那句给张绣娘带了个话,张绣娘正坐在绣绷前穿线,听完之后想了想,说我试试。
那一试就是四天。四天里她试了三回配比,头两回颜色都不太稳,第三回做出来之后拿丝线在素布上试了一小段,颜色是极淡的浅粉,像桃花刚开时花瓣尖上那一抹。她拿布条搁在窗台上晾了两天,又对着日光看了看,确认没有走色,才把方子定下来,递到了绸缎庄。
这期间军方那边也来了新的回音。活扣粮箱运到北边之后,有个管粮仓的文书写了一封短信,说开了几箱查验,箱盖开启顺畅,米粒一颗也没洒出来,封口处的铜箍也完好无损。信很短,沈忠看了两遍,把信纸折好放进抽屉里,和先前积的那几封信放在一处,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账册里粮箱那一栏画了一个小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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