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后,绸缎庄的生意比秋天平稳了一些。王二喜每日把进账和出账列清楚,隔几日便来向沈忠口头报一次数。那些数目的变化不像最初几月那样大了,涨落都平缓,像是船行过了急流,进入了一段水面开阔的河道。沈忠每次听完都一声,有时候会问一句那批胭脂什么时候补货,有时候什么也不问,只看着窗外码头上慢慢变少的船影,等王二喜报完数便继续低头写信。那些信纸页角上往往留着刚湿过的墨痕,在日光下洇着浅淡的边,不必急着晒干,等风自己来吹就是。
入冬后第三场雪落下来的时候,绸缎庄门口的铜铃被风刮得响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王二喜开门时,看见门槛边沿积了薄薄一层白,铜铃的绳结上挂了一小串冰凌,在晨光里亮晶晶的。他没有伸手去拨,只是站在门口看了看,转身回柜台,把昨日的账目又过了一遍。
那批新颜色的胭脂样品,被张绣娘的徒弟送到了绸缎庄。伙计把几只小瓷盒搁在柜台上,盒盖微启,露出里面浅粉的膏体,颜色是桃花刚开时花瓣尖上那一抹淡色,极轻极薄。沈忠拿起一只打开来看,膏面平滑匀净,没有颗粒,凑近了闻也没有气味,大约是用的是无香的方子。他把盒盖合上,又拿起下一只看了看,然后对那伙计说:可以定了。先做三百盒。
伙计应了一声,把空瓷盒收回布袋里,揣着方子走了。
李木匠那边,江北来的那批装棉花的箱子也快完工了。比寻常的活扣粮箱大了将近一倍,箱壁厚实,接口处依旧用了活扣。李木匠在最后一只箱子的箱盖内侧用炭笔画了一道线,是预留的标识位置,画完便把箱子推到墙角晾着,等油漆干了就能交活。
绸缎庄柜台上的账册又翻过了一页。王二喜把新记的数核对了一遍,递到沈忠面前时看了一眼窗外——雪停了,日头从云缝里照下来,把瓦檐上残留的雪照得白亮亮的。沈忠接过账册扫了一眼那几笔新记的数目,没说什么,放在了一边。窗外的光落在账册的纸面上,把那页新记下的墨痕晒干了,纸页的边缘微微卷起,像是被冬日的空气慢慢收紧了边角。等下一次翻页的时候,这些刚干透的数字就会被妥帖地夹进合拢的册页里。
那批三百盒胭脂做好用了十来天。瓷盒到货的时候,张绣娘让人一并带了几只新的样品来——是用了那浅粉无香方子的头一批成品,盒盖上的折枝桃花比样稿又细了些,大约是画工练熟了手。沈忠看过后让人包好了装进藤箱,跟着下一趟去扬州的船一起走。
船走的第二天,苏州码头来了个从北边下来的货商,在绸缎庄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那串铜铃和底下的楠木牌子,又看了看门内挂着的雨过天青云锦,才掀帘进来。他没有看绸缎,直接走到柜台前,问沈忠:听说你们做了能防潮的粮箱?
沈忠抬眼看了看他,说。那人便从怀里掏出一张写好的订货单,上面列的数目不小——两百只,尺寸比军方定的小了一号,说是用来装药材的,南方的药材北运路上容易受潮,用这种箱子能多放半年。沈忠看了单子,叫来李木匠的儿子量了尺寸,确认能做,便给那人报了价。那人没有还价,当场付了一半定金,留下地址,说明年开春来取货,便走了。他走之后,李木匠的儿子拿着量好的尺寸回到了铺子,他爹正蹲在门槛边抽最后一袋烟,听完尺寸和数目,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往铺子里走了。
过了几日,那批胭脂在扬州的回信到了。信上说新颜色的胭脂卖得不错,比头一批略快,有几位回头客专门来问这种淡粉的有没有更大盒的,信末附了一句下批货可备一些大盒装。沈忠看了信,让张绣娘的徒弟带话回去:大盒的可以做,但素盒要自己备,我们只出胭脂。传话的伙计点头记下便走了。
柜台上的账册又多添了几行新数,王二喜在入冬后渐渐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日临收工前,他会把那本册子翻到当日记过的那一页,确认墨迹干透了才合上。这会让他隔日打开时看见那些线条时,不会因为墨迹未干而模糊了边界,再等风把这些散在纸面上的墨痕都晾透,下一次翻开时,它们便已经安安稳稳地留在纸页里面了。
那批大盒胭脂的样品做好后,沈忠没有急着装箱,先让人送了十盒到扬州试卖。十盒胭脂和一小批驱蚊布搭着同一艘船走,船走了五天,回信隔了六天才到。信上说大盒装比小盒卖得慢一些,但问的人多,大约是价钱贵了一截,客人要掂量掂量。沈忠看完信,没有让再做第二批,只回了一句先看看再说。
那批药材箱的木料在几日前进到了李木匠的铺子里。木料是枣木的,比寻常松木硬实,纹理细密,李木匠拿尺子走了一遍每一根料子,在几根有节疤的地方做了记号,让儿子用刨子多走一遍磨平。药材箱的尺寸比粮箱小一号,但结构一样,接口处都用了活扣。李木匠照着尺寸下了第一根料,锯末落了一地,他弯腰看了看锯口的断面,又继续锯下一根。到傍晚收工时,墙角已经码了十几块锯好的木板,按大小分好,等着明天开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大明岁时记请大家收藏:(m.20xs.org)大明岁时记20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