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面大旗,在第三日便绣好了。绣娘们赶了两个昼夜,用靛蓝的布底,白线绣字,边角缀了一圈浅灰色的云纹。旗面展开来有半间屋子大,挂在绸缎庄后院晾了一日,被风撑平了,字的笔画在日光下清晰端正,隔着院墙也能看见那两道横竖的轮廓。沈忠路过时站住看了一会儿,没有伸手去摸,只交代了一句收好,下个月带去南京。
旗子收进了藤箱里,和账册、玉佩放在一处,搁在柜台底层的架子上。
隔日,沈清把那本《案牍杂录》带到了吏部值房,搁在自己案头的笔架旁边。同僚路过时有人瞥见那旧书的封皮,问了一句什么书,沈清答旧案底,那人便不再问,走了。沈清忙完了手头的公事,把书翻开看了几页,便合上收进了抽屉里。那抽屉原本放着几册官样文书,如今多了一本旧书,合上抽屉时,书脊和纸页之间空出来的缝隙被新的纸张填进了旧的位置,不像原本就在那里,但此后应该也不会再被挪走了。
又过了两日,沈武那边让人送了个口信回来,说他带兵去北边巡逻一趟,大约半月后回来,短刀带着,旗子等他回来了再插。传话的是他营里一个亲兵,说完便走了,连口水也没喝。沈忠听了口信,只说了一声知道了,没有多问。他把这消息告诉了老爷子,老爷子正坐在西厢房里喝茶,听完了一声,放下茶盏,继续看窗外那棵槐树。
绸缎庄的生意照常做着,王二喜每日记账、对货、安排船期,周车夫在码头和铺子之间来回跑,李木匠的药材箱已经交了第一批,剩下的还在慢慢做着。铜铃换了新绳之后重新挂回了门口,风吹过来时响声比从前沉了一些,大约是新麻绳比旧绳粗,铃舌撞在铃壁上的力道变了。过路的人听见那声音和从前不太一样了,有人会抬头看一眼,看完了继续走自己的路。
那面旗子在藤箱里搁了七八天,沈忠一直没打开看过。直到临出发去南京的前一晚,他才把藤箱从柜台底层拖出来,掀开盖子,把旗子展开来最后看了一遍。靛蓝的布面在烛火下泛着沉静的光,白线绣的两个字笔画舒展,边角的云纹收得干净利落。他把旗子重新叠好放回箱子里,合上盖子,用布带扎了两道,搁在门边,等着明早装车。
第二天天没亮透,沈忠便起来了。他先把藤箱拎到门口,又把账册和玉佩一并收进随身带的布袋里,布袋口系紧了,搭在肩上。周车夫已经在门外等着了,牛车套好了,车板上铺了一层干草。沈忠把藤箱搁在车板上,自己也上了车,靠着藤箱坐着。周车夫甩了一下鞭子,牛车便慢悠悠地沿着巷子往码头方向去了。经过村口那座石桥时,桥头那几个字已经填了颜色,深褐色的漆嵌在刻痕里,在晨光里泛着润润的光。沈忠看了一眼,没有叫停,牛车便从桥上过去了。
到码头时天已经大亮了。船是提前备好的,不大,舱里已经装了几箱货,剩下的空间刚好放得下藤箱和沈忠的随身行李。船老大在船头蹲着抽烟袋,见他们来了,站起来把烟杆在船舷上磕了磕,接过藤箱放进舱里,又扯了扯系绳确认扎紧了。沈忠上了船,在舱口坐下来,周车夫在岸上冲他摆了摆手,便赶着空牛车回去了。
船离岸的时候,风从河面上来,把船尾的旗子吹得微微展开。不是那面旗,是船老大自己挂的一面旧旗,布面已经洗得发白了,看不清上面原先绣的是什么。沈忠看着那面旧旗在风里翻卷了一会儿,把目光移开,落在河岸两边的田埂上。早稻已经抽了穗,绿茸茸的一片,被晨光镀了一层浅金色的边。他看了一会儿,靠着舱壁闭了一会儿眼睛。船行的节奏不紧不慢,船桨入水的声响一下接一下地传过来,在耳边织成一张绵密的网,把出发前那些琐碎的声响都隔在了外面。
到了南京之后,沈忠先在码头附近找了一间客舍住下,把藤箱和随身布袋搁在屋里,锁了门,出去走了走。南京的街巷比苏州宽一些,两旁的店铺门面也敞亮,行人脚步不疾不徐。他沿着主街走了大半条,看见几间关了门的铺面,门板上积了灰,屋檐下挂着的招牌歪了也没人扶。他站在其中一间铺面前看了一会儿,没有多停留,转身往回走了。走到客舍门口时,他顺手在街角买了两个刚出笼的包子,拿油纸托着,回了房间,坐在窗边慢慢吃了。楼下街面上有货郎挑着担子走过,吆喝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在窗台下渐渐低了,往巷子深处去了。他把吃完的油纸叠好搁在桌上,在屋里坐着,没有再去街上走了。
第二日清晨,沈忠出了客舍,沿着昨日走过的那条主街又走了一遍。这回他走得比昨天慢,每到一间关着门的铺面前便停下来看一看门板和檐下的构造。走到街尾那间铺面前时,他停得最久。铺面的门板旧了,可门框的榫头还齐整,檐下的横梁也没有歪。他蹲下来看了看门槛边的地基,青砖缝里没有长出草来,说明这屋子还有人照看,不是彻底荒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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