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约签好的第二天,沈忠又去了一趟那间铺面。这回带了一把尺子和一卷麻绳,在屋里屋外量了几处尺寸——门框的宽度、进深的长度、后墙到檐口的距离,在纸上画了一张草草的小样。房东答应换的瓦片还没有动工,墙上几处旧痕也没来得及粉刷,他不急着催,量完尺寸把麻绳卷好,锁了门。他在巷口站了片刻,街对面的早餐铺正从蒸笼里取出一屉白面馒头,热气腾起来又被风吹散,在日光底下显得很轻。蒸笼的竹盖被掀开时,一团白汽顺风飘到沈忠站的地方,带着面粉蒸熟的暖味,又很快散尽了。他看了一会儿那只蒸笼的热气在风里消散的样子,没有再久留,转身往客舍的方向走去。
过了几日,房东请人把屋顶的瓦换好了,墙皮也重新刮了一遍,屋里比原先亮堂了不少。沈忠去看了看,地面扫干净了,墙角原先积的灰也被清走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把钥匙收好,让周车夫从苏州运了一小批货过来——几匹布、两箱胭脂、一小摞账册——搁在铺面靠里的架子上。那堆货不大,在空荡荡的铺面里只占了很小一角,像是屋主人刚搬进来还没归置利索的模样。
又过了两天,沈忠托人把那面旗子挂在了铺面门口的檐下。旗面不大,靛蓝的布底在午后的日头下展开着,白线绣的字笔画端正清晰,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又落回去。过路的人有时会抬头看一眼,又继续走自己的路,没有人停下来问这是什么铺子。那面旗子挂在那里之后,沈忠每日会路过一次,有时进去待一会儿,有时只站在门口看了看便走了。挂在门口的时间久了,旗角的布面被风吹得微微起毛,边角褪了一点色,和旁边那些挂了大半年的旧招牌一样,渐渐成了这条街上的一道寻常景致。这间铺面他每隔几日才过去落一次锁,每次来都按着前一次放好的位置把卷起的旗角重新掖平,再挂上铜环。铜环的响声在巷子里不高不低地散开,周围没人探头看,也没有人过来问话——或许日子久了,这动静就成了这条街上默认的日常,和别的铺子开门、关门、卸板、挂幌的声音混在一起,谁也不比谁更显眼。
旗子挂上去的第七天,有个布商模样的人在铺面门口站了一会儿。他看了看那面旗子,又看了看门板,没有推门进来,只是在门口站了片刻便走了。沈忠当时不在铺里,是隔壁杂货铺的伙计后来跟他说的,说有个穿灰衫的在你门口站了一阵,看了看旗子就走了。沈忠听完,没有追问那人的相貌,只说了声知道了。
又过了两日,有个面生的货郎挑着担子在铺面门口歇脚,把担子搁在门槛边沿,蹲下来喝了口水。他喝完了站起来,看了一眼檐下的旗子,朝铺面里喊了一声:里面有人吗?沈忠正在铺子深处理货,听见声音走出来。那货郎问他:这铺子卖什么?沈忠说:布匹和杂货,还没正式开张。哦了一声,挑起担子走了。沈忠回到铺子深处,继续把周车夫前日运来的几匹布按颜色码好,又把那几箱胭脂挪到靠里的架子上。铺子里没有窗,点了一盏油灯,光线只够照亮手边那一小片地方。他码完布匹,把灯芯拨了拨,让火苗更稳一些,然后坐在旁边的矮凳上歇了一会儿。从门口透进来的光落在地面上,像一块长方形的浅色块,边缘模糊,白天在砖面上慢慢移动,傍晚便收了回去,第二天又从同一个方向落进来。
十日后,那个灰衫布商又来了。这回他推门进来了,在铺子里走了一圈,看了看架上的布匹,又拿起一盒胭脂打开盖子看了一眼,合上放回原处。他问沈忠:苏州来的货?沈忠说。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指着一匹靛蓝的棉布说:这个怎么走?沈忠报了价,他想了想,说我要四匹,送到城南的三元巷,便从怀里掏了银子,搁在柜台上。沈忠收了银子,把四匹布用麻绳扎好,递给他。那布商接过去扛在肩上,说了句下回有新的驱蚊布也送一些来,便推门走了。他走之后,沈忠在账册上记了一笔——城南三元巷,灰衫布商,靛蓝棉布四匹,付银两讫。这是他在这间铺子里做成的第一笔生意,数目不大,但本子和账页都对得上,往后若再来,有迹可查。他把账册搁回架子上,重新坐回矮凳上。那本账册合上之后,铺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门外的风声偶尔从门缝里挤进来,把墙角的线头轻轻拂动一下。沈忠坐着没有动,目光落在门槛边沿那块长方形的光斑上,看着它在砖面上又挪动了一小段距离。
喜欢大明岁时记请大家收藏:(m.20xs.org)大明岁时记20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