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匠铺子也多了两家。新开的铺面不大,门口堆着几根从吕宋运回来的硬木,锯末的气味混着海风,在巷口就能闻见。木匠们蹲在门口刨木头,刨出来的刨花卷成一堆,被日头晒干之后颜色泛出浅黄,边上有人把它收进麻袋里,说能用它垫货箱底防潮。那些硬木锯开后断面露出细密的纹理,拿手摸上去光滑,做出来的刨子柄不扎手,外头路过的人试了两下就走了,过了一日又回来买了一把。
月港市舶司门口,排队领船引的人还在增加。通事换了第二支笔了,他在案头放了一碟清水和一块干布,隔一阵子便润一润笔尖,用布吸去多余的墨。他填写的字迹比上个月又圆熟了一些,几乎不用停顿,目光扫过来人的名字便能在纸上落笔。有一回他填写时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排队的人,那些面孔里有一些已经见过好几次了,他们在队伍里互相点头致意,像是几个刚认识的同路人,各自沿着同一条路线往返了几次,便也熟络了。
月港开海的消息传到了更远的地方。隔了半个月,有邻县的船主专门赶了几十里路来领船引,说是等了听说了这边能开海船,带了一半个船青瓷来,想换几根硬木回去。他在市舶司门口时辰,领到了船引,又到码头边的棚子里看了看,当天下午便启程出海了。他的船在离港时被几只本地的小渔船跟着看了几眼,船上的人也不多问,继续收自己的缆绳,像是已经习惯了这条航道上一日多过一日的通行量。
邻县来的船主姓王,他的青瓷船在吕宋靠岸后,比预想中多停了四天。原因是他在港口碰见一个暹罗商人,对方见他舱里的青瓷釉色润泽,便问能不能用檀木换。王船主算了算,一船青瓷换一船檀木,按月港的市价算下来,比硬木还赚一些。他当时没有直接答应,在码头上转了一圈,又问了两家本地商户的行情,确认檀木在月港确实有销路,才回来跟那暹罗商人定下了交换数目。返程时船吃水很深,靠岸那日码头上围了不少人看卸货,檀木剖开时散出的气味带着一股幽沉的甜香,被海风一吹,沿着码头散开了半条街。
那批檀木在月港没有留太久。头一批被一个从泉州来的木商整船买走了,剩下的被本地的几家铺子分了,有的车成珠子、有的雕成摆件,隔了几日在镇上的小集市上,已经能看见摆摊的人把檀木珠子串成手串搁在布面上叫卖。喊价的人不多,但问价的人不少,有人蹲在摊前拿起一串凑近闻一闻,又放回去。
月港的船队也在慢慢成形。最初只有零散的几条船各自出海,后来有船主开始结伴同行,几艘船约好了同一天出发,走同一条航线,在海上相互照应。林三郎的福顺号第二次出海时,旁边跟了两艘本地船,一艘装的是绸缎,一艘装的是铁锅。三艘船在海上并排走了几天,夜里收帆停泊时各自点上灯火,三盏光在暗色的海面上挨着,像岸上某户人家的三扇窗。林三郎隔着船壁喊话,问那艘装铁锅的船主打算换什么回来,对方回答说要换象牙和粗藤,喊话的声音在风里有些模糊,但大致能听清。他们没有靠拢,各自隔着三四十丈的距离,水面上浮动的光交叠又分开,一夜过去,天亮时又重新收帆起航。
福顺号回港那天,码头边的棚子又多了两间。其中一间卖的是香料,把从暹罗带回来的几袋干胡椒搁在门口,用粗麻布垫着,边上竖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胡椒每斤五十文。路过的人有的会停下来看一看,蹲下来抓一小把闻闻,又放回去,没有急着买。旁边那间棚子卖的是几捆竹篾,据说是从吕宋带回来的,比本地竹篾细,颜色也浅一些,被编成筐子摆在棚口。
朱见深第三次翻看月港的汇总奏报时,注意到末尾附了一张简表,上面列着近一个月进出港的船只数目和主要货物种类,表格的笔迹比上回整齐了一些。他看完之后把表格折好夹进奏折里,合上之后搁在案角,起身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太液池边的柳条已经绿到了深处,枝叶在风里轻轻摇着,午后的光落在池面上,被细碎的波纹揉成一层层深浅不一的亮色,从岸边一直铺到对岸的树影里。他站了一会儿,又回到案前,翻开下一封奏折,摊平了纸面,拿起了笔。窗外那些深浅不一的亮色在风里继续变换着形状,像是某种正在看不见的地方延续的东西,正沿着岸边的轮廓,一寸一寸地向前铺展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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