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顺号第二次出发前,码头边的棚子里多了几张新面孔。几个年轻水手蹲在船边等开工的时候,旁边有两条面生的船在装货,船主正在和伙计核对船舱里的货箱数目,用的是话语音调有些不同的方言。林三郎路过时多看了一眼,那两条船的船尾挂着不同式的旗子,但他没有停下来问,继续往前走。阿珠已经把干粮和淡水都装进了船舱角落里,干粮用油布裹了两层,系在一只旧木桶的把手上。她还在桶边的缝隙里塞了一小罐咸菜,盖上压了一块洗净的石头,免得晃荡时盖子松开。
出发那天早上,天色有些阴。云层压得很低,海面上没有风,船帆垂着。林三郎站在船头等了一会儿,风才慢慢从西北方向转过来,船帆先是鼓了一下又落回去,随后重新被风撑满了。他握住舵盘,等船身开始移动,转向了外海的方向。码头上有人在招手,隔着距离看不清脸,大约是熟识的船工。他没有回头,目光落在远处的海平线上。
这一路比上次顺当。过七洲列岛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船在避风港停了一夜,第二天过白礁时海面比上次平稳许多,浪头不大,指南针的摆动幅度也在可接受的范围内。第三天午后,他们再次遇到了那条挂着彩色绸带的暹罗商船。颂猜站在船头,和上回一样的打扮,看见福顺号的船旗,便朝这边摆了摆手。这回他带了一筐干果作为见面礼,说是新晒的龙眼,让林三郎带回去尝尝。林三郎从船舱里取出两匹细棉布和一包茶叶,递了过去。颂猜接过茶叶时捻开看了看叶片,闻了闻,又用指尖搓了一下叶身,大约是在确认干燥的程度,然后冲林三郎点了点头,侧身让出船舷边的位置,让伙计们开始搬货。两艘船靠在一起,伙计们搬着货箱在船舷上走动。入夜后两船各自下锚,隔着一小段水面亮着各自的灯火,灯光落在暗色的海面上,被细浪揉成两片晃动的水光,安安静静地亮着。
福顺号在暹罗商船旁停了一整夜。天亮时,颂猜的伙计从舱底搬出几个藤编的筐子,搁在福顺号的甲板上。筐子里装着些干鱼、几捆粗藤和一小袋叫不出名字的干果。颂猜站在船舷边,指了指那袋干果,拿手比了比泡水的动作,通事在旁边翻译:他说这个煮水喝,对喉咙好,你们那边湿气重,泡一壶试试。林三郎让阿福把筐子搬进舱里,又从自己的货箱里取了两匹素色的细棉布递过去。颂猜接过来摸了摸布面,点点头,没有再拿出别的货来换,大约这次的交易在上次已经定好了大数,这些零头只是添头。
船队分开时,颂猜站在船尾冲林三郎扬了扬手,随即转身回了船舱。福顺号转向北面,风正好从侧后方来,船帆吃满了力,船速不慢,船尾的水线平直地延长开去,在身后拖出一道渐渐扩宽的痕迹。林三郎握着舵盘,看着海面上的水色从深蓝渐渐变浅,再过两日便该望见七洲列岛的轮廓了。
回程路上,阿福蹲在甲板上剥那种干果的壳,壳硬,他拿小刀撬了半天才撬开一条缝,抠出里面淡黄色的果肉尝了一口,皱了一下眉,又嚼了嚼,然后把剩下的递给了旁边的老水手。老水手接过去也尝了尝,说有点涩,但后味甜,把剩下的干果收进了自己的袋子里。那袋干果在回程途中被水手们陆续分着尝完了,最后剩下半把,被阿福收进怀里,说要带回去给村里的小孩看看暹罗的果子长什么样。
福顺号靠岸那天,码头上又多了几条生面孔的船。其中一条船身比福顺号大了一圈,船尾挂着块新漆的木牌,写着永和号三个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泉州府的印记。船主是个穿灰布衫的中年人,正蹲在码头上指挥伙计卸货,卸下来的全是整捆的麻布和几箱粗瓷。他没有朝福顺号这边看,林三郎也没有过去搭话,只是把缆绳系好后看了那船一眼,便转身去市舶司销号了。
通事在案前翻看他递上来的船引时,顺口问了一句:这回换回来什么?林三郎答:干果和粗藤,还有些干鱼。通事应了一声,在册子上记了一笔,把船引递还给他,又补了一句:下次可以试试带些药材,上次有人从那边换回来的药草,有人收了。林三郎接了船引揣进怀里,应了一声,便出了市舶司的门。
那天傍晚,阿珠在屋门口整理船舱里搬回来的干藤时,忽然停下来,拿着其中一根藤条对着日头照了照,又拿指甲掐了一下藤皮,确认是结实的那种。她把这根藤条单独搁在一旁,等林三郎回来时跟他说了一句:这根编筐好。林三郎拿起来看了看,点点头,把那根藤条搁在了窗台上,等着下次出海前把它带去给编筐的陈婆婆看看。
那批茶叶在暹罗商船上被当场打开了一包。颂猜身边的伙计取了三只小碗,各抓了一小撮茶叶用热水冲泡。茶汤在碗里渐渐泛出清亮的色泽,颂猜端起其中一碗,先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抿了一口,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他放下碗,指了指剩下的两包茶叶,说了一串话。通事转述道:他说这茶叶比他上回从广州换来的好,回甘长。问你这批货有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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