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顺号靠岸时,码头上已经站了不少人。船头刚搭上跳板,张老板就头一个扛着那袋胡椒跳了下去,布袋在肩头鼓鼓囊囊的,他落脚时踩在一块湿滑的石板上,身子歪了一下,又站稳了。他把布袋搁在码头边上,站在一旁喘了两口气,才对着围过来的邻居咧嘴笑了一下,没说话,又转身回船上去搬第二袋。
林三郎是最后一个上岸的。他把舵盘固定好,又检查了一遍缆绳拴紧的程度,才沿着跳板走下来。脚踩上实地的瞬间,膝盖微微弯了一下,像是身体还在适应不摇晃的地面。他在岸边站了一会儿,接过阿珠递来的一碗水,低头喝了大半,才抬头看了看码头周围。那些围在岸边的人正围着那堆胡椒和象牙看,有人蹲下来摸了摸象牙的尖头,也有人凑近了闻布袋里胡椒的气味,退后两步又凑回去。
阿珠抱着孩子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了看他脚边那捆用棕榈叶裹着的香料,用脚尖轻轻碰了一下,问他:这个是什么?林三郎说:是暹罗人送的香料,还没试过,下次煮汤的时候放一点看看。阿珠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把孩子换了个肩膀抱着,蹲下来把那捆香料拎起来搁到了一旁的石台上,免得被过路的人踩到。
市舶司的通事在次日午后过来了。他蹲在福顺号旁边,把胡椒和象牙逐件核对了一遍,又问林三郎木柴长什么样、暹罗商人具体提了哪些要求,问完在册子上勾了几笔,把船引销了号。临走时他说了一句:下回再出海,可以多带些茶叶,那边的人对茶叶也感兴趣。林三郎应了一声,把那支银镯从怀里掏出来给通事看了看。通事接过来翻看了一下镯面上的弯月刻纹,说了句这是暹罗那边港口的记号,认得的,拿着这个去红头巾的地方办事会顺当很多,便还给了他。
隔了几日,福顺号上的胡椒被分成了几份。张老板拿走了大头,说是要卖到泉州去;剩下的被码头边几个相熟的船主分了,各自装在布袋里背走了。那几根象牙被一个从福州来的牙雕匠人收了去,他在码头边的棚子里蹲着看了许久,用手量了尺寸,又问了价,当场付了银子把象牙搬走了。林三郎数了数收到的银钱,留出市舶司的关税和船工的工钱,把剩下的装进一只布袋里,交给阿珠收着。阿珠接过去掂了掂,什么也没说,把布袋口扎紧,放进了屋里的柜子底层。
没过几日,福顺号的船板又添了一道新刮痕,是返程时被浅水处的沙底磨的,痕迹不深,沿着船底边缘延伸了约莫一臂长。林三郎蹲在船舷边看了好一会儿,拿手指沿着那道刮痕走了一遍,确认没有伤到船板内部,便没有再管它。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去找陈伯商量下一次出海的路线了。两人蹲在码头边的石阶上,就着海风和船工们的吆喝声,把那本《更路簿》又翻开了一页,指节沿着纸页上新标出的一段航线,一截一截地往前挪。
林三郎和陈伯蹲在石阶上那本《更路簿》摊在两人之间的石面上,被海风吹得边角微微卷起又落下。陈伯的指节粗大,指腹上满是常年拉缆绳磨出的硬茧,他沿着纸页上新描的那段航线慢慢移动着手指:过七洲列岛之后往西南偏两指,上次风向不对绕了个弯,多走了一天半。这回若赶上东南风,能省下这一程。林三郎盯着那段航线,没有开口,只是在心里把风向和时间重新估算了一遍,等陈伯的手指停下来时,他才把《更路簿》合上,收进怀里。
福顺号再次出发那天,陈伯带了半袋干粮和一小坛淡水,提前把船舱里几处旧绳索换了新的。他说旧的留着做备用的,把换下来的旧绳卷好塞进舱底角落,和那捆备用的帆布搁在一起。阿福帮他把麻绳归拢整齐,又探身往船舱里看了看那些新添的干粮袋,把两袋压在一起的地方挪开了一道缝,搁好了才关上舱门。他的木梳用油纸包了揣在怀里,一角从衣襟边沿露了出来,用细麻绳拴了一道。
船到七洲列岛时天色尚早,绕过白礁那一带的水面,浪头果然比上次低了半截。林三郎站在船头,看着面前的海面比上次更平稳地展开,他扶着船舷站了一会儿,像在确认这段路的走向是否和他预想的一致,才回到舵盘前。福顺号在白亮的光线下继续前行,船身沿着上次的方向逐渐深入,那个暹罗商人颂猜说过的红头巾,在林三郎脑海中浮现了好几次,像是一段尚未抵达的章节里,有人提前替他画好了记号。
隔了五六日,月港码头上一艘从吕宋回来的船带来了新的消息——那边的港口最近多了一队穿红头巾的人,在码头边设了一个摊点,专门收大明运过去的瓷器,说是有人托他们代收,给的价比市面上的行价高出一成。消息传到林三郎耳朵里时,他正蹲在船尾补一块帆布,听完没抬头,手里的针线继续穿过帆布的孔眼,把裂口边缘的线头收拢后再引下一针。等他打好了结,把针插在帆布边上,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线屑:那估计是颂猜的人。他只说了这一句,没有多解释,转身进了船舱,把那支银镯从柜子底层取出来又看了一遍,镯面的弯月刻纹在船舱暗沉的色调里映出一圈淡淡的轮廓,和他收起来之前一样温润。他看了一会儿,把银镯揣进怀里,合上柜门,回到船尾继续把那块帆布剩下的裂口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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