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瓦罗在傍晚时分过来了。他手里拿着那本厚册子,翻到某一页,指给沈万山看了一段文字,又让林阿福翻译。林阿福站在旁边,指着册子上的地名线说:他说从广州往南有条水路,可以绕过风暴区,比走外海近三天。想拿这个换你那本《更路簿》里标出的那段近岸航线。沈万山看着册子上画的那条绕行线,沿途没有标注任何港口的名字,线段的末端收束在一片未被标记的空白中。他想了想,说:近岸航线不外传,但可以拿其他东西换——换你那张里斯本到广州的航线图副本。阿尔瓦罗听了林阿福的翻译,没有犹豫,直接点头同意了。两人隔着译员确认了交换的内容,各自在纸卷上留下了批注,然后各自收进随身的包裹里。
夜风从海上吹过来时,沈万山正靠在船舷边翻看那张航线图副本。他手里的册子厚了许多,夹层里多了一卷新收进的纸。远处的葡萄牙船已经收起了桅杆上的灯笼,只留一盏尾灯,在暗下来的水面上一动不动的,像一根短粗的烛火,隔着一小段距离,对着月港码头上剩下的最后一盏渔火。夜风把浪头推上滩涂又拉回去,在布满贝壳碎屑的沙面上留下一道细长的湿痕,像是整片海湾在这一刻之后,正均匀地、平等地朝着所有方向重新打开。
那张航线图副本在沈万山的舱里搁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早他把图铺在甲板上,用四块压舱石压住四角,蹲在旁边看了许久。图上的线条从里斯本蜿蜒而出,顺着海岸线一路向南,绕过非洲的顶端,又折向东方。他在图上找到了广州的位置,又顺着那条线往前推了一段,辨认出几处他认得的沿海地形,和他在《更路簿》里画过的段落对得上,角度不同,但轮廓一致。他看了很久才把图卷起来,用油布包好,放回木箱里。
上午,阿尔瓦罗差人送来一封信。信写在半张羊皮纸上,字迹比上回工整了些,下方画着一只小船的简笔图,船头画了一道横线,像是在标注方位。信里说,他下个月去果阿,会途经一处叫满剌加的地方,那里有商人长期收购中国瓷器,愿意出比广州更高的价。他把地名和船期都列在里面,字句简短,像是在备忘录里顺手写下的备注,没有催问什么,也没有附加条件。沈万山看完信,搁在桌角。
午后,林阿福到码头上来了一趟。他蹲在福兴号旁边,拿一根细竹签在沙地上划了几道线,说那是满剌加港口的轮廓。他在线的一头画了个小叉,说这边有个固定做瓷器生意的商户,又在线的那一头画了两个小圈,说这边也有几间铺面收布料。他画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没有多留,转身走了。沈万山蹲下来看了看沙地上那道简图,线条已经被风刮去了一半,只剩几道浅浅的划痕嵌在湿沙里,还在慢慢变淡。他在那里蹲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回船上拿了一截炭笔,在船板内侧记了一笔满剌加三个字。
傍晚时分,沈万山去了一趟码头西边的杂货铺,买了几团麻线和一小桶桐油。付钱时他问了一句铺里的老掌柜,是否听说过满剌加这个港口。老掌柜想了一会儿才说,早年间听一个跑远洋的客商提过,说那里的码头比月港大,停的船也多,但都是番船。沈万山又问他那位客商现在何处,老掌柜说已经过世七八年了。沈万山没有再问,付了钱,拎着桐油和麻线往回走。街面上有人正蹲在门口分拣刚到的干货,筐里堆着深褐色的干海带,边角有些散落,在青砖地上铺了薄薄一层;另一个铺子的伙计正在檐下重新系好一只松脱的系绳,把一捆被风吹散的竹篾收拢到一起。这些声音隔着一道墙传过来,混着偶尔的炊烟和海水的咸味,构成这条街上最日常的声响。他穿过人群时脚步和旁人没什么两样,像午后的光线一样平平无奇,毫无异常地滑过街面和转弯处,朝着堆满货物的巷子深处走去。
那封信在桌角搁了两日,沈万山没有动它,也没有回。他每日去码头查看福兴号的船底和缆绳,去仓库清点剩余货物的数目,傍晚回来时经过桌边会看一眼信纸的位置,确认它还在那里。第三日傍晚,他坐下来把那封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把它叠好,夹进了《更路簿》里满剌加那一页的夹层。
隔日清晨,沈万山让阿福把船上的备用帆布换了一块新的。旧帆布已经用了将近一年,边角的线头磨断了好几处,虽然还能用,但出海远路还是换一副稳妥。阿福蹲在船头拆旧帆的绳索时问了一句:沈大哥,咱们是不是要往更远的地方去了?沈万山正蹲在桅杆旁边整理新帆布的边角,闻言没有抬头,只说:先把帆换好再说。
过了两日,林阿福又来了。这回他背着一只旧布袋,袋口系着一条细绳,解开来里面是一小包干香料和一卷纸。他把纸摊在船板上,纸上画着满剌加港口周围的几家商铺位置和对应的货物种类,笔迹比上回沙地上画的那幅细致了不少。沈万山蹲下来看了半晌,指着纸上一处标记问:这儿写的是收布料的铺子?林阿福说是,又补了一句:那边的人也收铁器和粗糖,比广州的价好一些。沈万山点了点头,把纸卷好收进怀里。林阿福见他收了纸,没有多说别的,系好布袋口背回肩上,沿着码头走了。沈万山站起来看着他的背影在码头上越走越远,然后转身回到船舱里,把新收的那卷纸和之前那张航线图副本放在一处,搁在木箱中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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