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正堂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门板撞在两侧墙上又弹回来,被一个西厂缇骑伸手按住。汪直带着人走进来,身上的飞鱼服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身后跟着七八个穿短打的缇骑,腰间都别着绣春刀,刀柄上的红绸在门风里轻轻拂动。
汪直的目光越过陈钺僵直的肩膀落在他身后宴席上的酒坛和碗盏之间,一桌残席、半盏残酒正搁在灯火昏黄的桌角,像一纸尚未宣读的判决书。他慢慢抽出那封密信,搁在最近的一张桌面上,封口处的火漆完好,信纸边角露出一点墨迹。陈大人,好雅兴。咱家奉旨查办你私通女真、倒卖军粮一案。有人递了密报,说你巡抚衙门东厢房床底有一只铁皮箱,箱里藏着四批军粮的去向,咱家数了一下,合计八百石。油布裹了三层,藏在靴柜后面——你要不要自己说说那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陈钺手里的酒杯磕在桌面上,酒泼了出来顺着桌沿往下淌,在青砖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猛地站起来,桌椅被他带得向后滑了半寸,椅腿刮着青砖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响:汪直!你放肆!本官是朝廷二品命官,你一个西厂太监,凭什么查抄我的衙门?他说这话时声音里带着颤,尾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凭这个。汪直从怀里掏出那封密信,展开来搁在桌上,火漆封口朝上。他指着信上那行字,这是你给海西女真送粮的账簿抄本,你经手过四批军粮,每批的数目和日期都写在上面,末尾还有你的签押。他停顿了一下,看了看陈钺的脸色,咱家来之前已经比对过兵部的调拨记录,日期数目都对得上。你要看原件,咱家可以让人从西厂送过来。
陈钺脸色煞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指着汪直:你……你伪造证据,陷害忠良!我要去御前告你!他转头看向旁边几位同席的宾客,那些人已经各自退到角落里,低着头看自己的靴尖,没有人抬头应和。
汪直没有再接话,只侧头对身后的韦瑛说了一句:搜。东厢房床底,靴柜后面。铁皮箱,油布三层。韦瑛应声带着缇骑穿过月洞门往后院去了。片刻之后,那边传来翻箱倒柜的声响,紧接着是铁皮箱盖被撬开时发出的金属摩擦声。韦瑛端着箱子穿过月洞门走回前堂时,铁皮箱的盖子已经被撬开了,露出里面叠放整齐的账册和信件,纸页泛黄,边角有的磨得起毛了,大约是被人反复取阅过。他把铁皮箱搁在汪直面前的桌上,退后一步站定。
汪直没有立刻翻看那些账册。他先从箱子里捡出一封信,慢悠悠地展开来,念了其中一句:女真首领愿以十匹好马换一石军粮,陈大人若肯通融,日后还有厚报。他念完抬眼看了陈钺一眼,你回信里说此事可议,这话的意思,你比咱家清楚。
陈钺瘫坐回椅子上,像被抽去了支撑身体的东西。他带来的宾客们已经在缇骑的目光里陆续离席,贴着墙壁排成一列,依次从侧门退了出去,靴底蹭着青砖地面,没有人抬头再看一眼主桌方向。汪直站在桌边,把手里那封信折好放回铁皮箱里,合上盖子,对韦瑛说了一句:把人带走,带回西厂。东西一并封存。然后他转身往外走,经过门口时停了一步,侧头看了一眼侧门的方向。那些宾客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洞外,只剩下几道被灯笼拉长的影子在地面上拖动着,慢慢收拢成正常长度,然后完全不见了。他收回目光,迈步跨过了门槛,沿着廊下往衙门外的方向走去,绣春刀的刀鞘在袍角底下随着他的步伐轻微晃动。
消息传回北京,朝野一片哗然。李贤在早朝结束后没有立刻出宫,在文华殿外等了一炷香的功夫求见宪宗,要求严惩汪直擅权乱政、越职拿人。宪宗听完,只回了一句:陈钺罪证确凿,汪直也是秉公办事。李爱卿若觉得西厂查案有失公允,可以调阅此案的卷宗。李贤没有调阅卷宗。他回到值房之后,把那份铁皮箱账册的抄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搁下之后没有说话,只是把抄本收进书箱底层,锁上了。
那之后,西厂递进来的密报越来越多。锦衣卫指挥使见了汪直要行礼,六部尚书在路上遇见西厂的缇骑会侧身让路,连内阁大学士商辂递折子时,也会在封口处多压一道蜡印——说是防人拆看,可明眼人都知道,这防的究竟是谁。汪直的名字,渐渐成了北京城里最让人避讳的三个字。有人私下议论他阉党擅权,可没过几日,议论的人自己便被请进了西厂的新设诏狱——那地方原本是锦衣卫的一处旧仓库,被汪直改成了一间审讯室,里面的刑具比锦衣卫的还要齐整。那人在里面待了三天两夜,放出来时目光涣散,见人就念叨汪督主饶命,后来被家人接出京城,再也没有回来。
这年夏天,西厂的缇骑已经扩充到了六百余人,分驻北京城内外各处。汪直在西厂衙门后面的操场上立了一面高台,每日清晨站在台前看着缇骑操练,目光平而沉,落在那排正在持械奔跑的年轻身影上,他们的脚步声在青砖地面上踩出一阵密集而均匀的声响,像一面被反复擂响的牛皮鼓面。韦瑛站在他身侧,手里捧着一叠新到的密报,正要开口说什么,汪直先开了口:下个月,去趟江南。听说那边的盐商勾结官府,囤积居奇,把盐价抬得比规定的贵了三成,百姓吃不起盐,有人已经跑到巡抚衙门口跪了三天。让咱家去看看,这江南的盐商,背后站的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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