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直把这些报信整理了一夜,第二天清晨从中挑出三件核实过线索的案子,分派给三组缇骑去查办。那三组人分别出了西厂衙门,各自沿着不同的方向去了。三日后陆续有了结果:一处是私藏违禁铁器的铁匠铺,一处是夜间偷运私货的小码头,还有一处是某位五品官员的管家与赌场有勾连的事,顺带牵出了几家私下放债的铺子。这三件事都不算大,但每条线索都有实据,经得起查。
朱骥在锦衣卫衙门里逐渐安静下来,没有再去拍廊柱。他开始重新安排城内的巡查班次,把原本全集中在皇城附近的人手往外城散开了几支。他手下的校尉们私下议论说指挥使是在避西厂的风头,这话传到朱骥耳朵里,他没有训斥,也没有让人去查是谁说的,只是低头继续看案上的文书。
朝臣那边也起了变化。有人开始在奏疏里委婉提及厂卫分权之弊,措辞谨慎,不敢直指西厂。宪宗批复这类奏疏时很是简略,只说知道了三个字,或者干脆只批一个字,既不驳斥也不表态。过了些时日,这样的奏疏渐渐少了,大约是在试探之后,各方心里都有了各自的判断。
灵济宫侧门的台阶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只旧陶盆,里面种着一小丛矮竹。没有人看见是谁放的,也没有人搬走。竹枝在春末的风里慢慢抽了新叶,边角微微翘起,被沿墙漏下的光一照,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小片细碎而不规则的叶影。
那只陶盆在灵济宫侧门的台阶上搁了大约半个月。没有人留意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也没有人刻意去挪动它,竹子抽了新叶之后便稳稳当当地扎了根,沿着盆壁向上伸展出几根细长的枝条。西厂的人进出时偶尔会在台阶上停一下,偏过头看它一眼又移开,像是习惯了它在那里。过了些时日,有个值夜的缇骑在清晨收班时顺手往盆里添了半碗水,此后隔三岔五便有人这么做,竹枝的长势比刚来那阵子要好了一些,叶片也密了些,在廊下的风里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西厂的日常渐渐稳定下来。每日清晨点卯、分发巡查路线、整理前一日递来的密报和各类问话记录。值房里多了一张旧长桌,桌面被磨得发亮,桌上按日期排着几摞纸卷,边角贴着墨字标签,标明日期和简要类别。韦瑛每日收工之前会把当日的纸卷按标签顺序过一遍,确认无误后合上桌边的木匣,锁好,次日清晨再打开。
案牍日积月累,值房左侧的旧书架上添了几层新格,专门用来放置归档的旧卷,每一格都按年份和类别编号,各归其位。过了一阵子,汪直在灵济宫东侧的一间偏房里添置了几排木格架,用来存放缇骑们巡查后带回的记录,木格架靠墙排好之后,原本堆积在地上的纸卷便被分门别类地移了上去。
朝堂上的动静比前些日子缓了一些。有一次早朝时,户部左侍郎李森在议完漕粮之后提了一句西厂设立已逾一月,臣以为可酌定员额,宪宗没有接话,只侧头看了一眼侍立在丹墀旁的司礼监太监,那人微微点头,便有人把李森的奏疏收进了袖中。李森自己也没有再追问,退了回去,那件事便搁下了。
京城里关于西厂的议论依然在私下流传,但内容和语气都和在春日里有了一些细微的偏差。原先的紧张和猜测渐渐被一种沉实的静覆盖,像水底的泥沙,在流经弯道后渐渐沉淀下来。那种沉淀并不等于平息,而是换了一种方式扎根:西厂这个名字已经不再像一个临时搭起来的牌子,它在京城的街巷里拥有了自己的重量。每日清晨有人从灵济宫旁的石板路上经过时依然会侧目看一眼那棵竹子的新叶,竹子已经长出了第四片叶,风来的时候微微晃动,而脚步声仍像往常那样沿着青砖地面向前延伸。叶影在台阶上朝南偏斜了一线,又在新的一天来临时回到了正中的位置。
西厂挂牌两个多月后,京城的风向已经定了下来。百姓不再站在远处张望西厂的旗子,街面上的铜铃声响起时,人们低头走自己的路,该收摊的收摊,该关门的关门,动作之间少了慌乱,多了几分习惯——像是街面上多了一间常在的衙门,日子久了便也寻常了。
汪直那段时间不怎么出现在前院了。他大多数时候坐在值房深处那张紫檀木案后面,把各处递来的密报按日期和类别分好,逐件读过,勾出需要进一步核实的内容再交给韦瑛去办。案头积攒的纸卷越来越多,书架上的木格架已经添到了第五排,靠墙那一面几乎全被占满了。他批阅密报的速度比刚开衙时快了许多,读完一页就翻过去,不重复,不犹豫。
五月初的一个傍晚,韦瑛从外面带回一条消息。他说,户部有一个主事姓赵,名下有一间布庄,布庄的账面进出和他在户部的职位对不上——这间布庄近几个月往辽东方向运了一批布,运布的名义是军需样布,但实际运的却是棉布和细麻布,和辽东军需账册上的数目有出入。汪直听完没有立刻表态,只问了一句运布的时间、数量和经手人的名字,韦瑛一一道来,说罢便静立一旁。汪直听完之后,把桌上积压的几份旧卷移到一边,腾出一块空处,然后让韦瑛把查到的明细和户部账册的有关记录放在案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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