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看看线那头连着谁。汪直把两页纸收起来,夹进一本新的簿子里,合上簿子搁在案角,南京那边的铺子要查,但不能大动。盐商的事,每年都有,查得太快容易打草惊蛇。
韦瑛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隔了一日,西厂往南京派了两个人,对外说是去给南京镇守太监送文书。那两个人在南京待了五天,回来时带回了几页纸和两封没有封口的信。信里的内容不多,但提到了一家铺子的老板最近换了一辆新马车,车厢比寻常的大一圈,车板底部有一层夹层。
汪直看完信上的内容,没有让人去查那辆马车,只把几页纸按顺序归档,放进书架里那只深色木匣中,和那本新簿子放在一处,匣盖合上之后,搭扣被轻轻扣入锁槽,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轻响,从值房敞着的门缝里传了出去,被廊上的风接住,又在院墙和砖阶之间折了几下,落进了墙根底下的竹丛里。
那只陶盆里的矮竹在入秋之后不再抽新叶了,旧叶的边缘微微卷起,颜色比夏天深了一些,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暗绿的光。台阶上偶尔有落叶被风吹过来,贴着盆沿停住,又很快被下一阵风带走。汪直有时经过那盆竹子时脚步会慢一下,但从不弯腰去碰那些竹枝,只是从旁边走过,继续往前。案上的簿子合着,没有急着打开,等着时机到了再翻开。灵济宫周围的街巷慢慢恢复了往常的安静,铜铃声响起的次数和先前持平,不多不少,恰好能让人们听见并作出相应的反应,又不至于引起新的议论。
入秋后第三场雨落下来那天,南京那两个西厂派去的人又回来了。这回他们没有进灵济宫的正门,走的是侧门,绕过了院子里那盆矮竹,直接进了值房。他们带回了一封信和一块拆下来的车底板。信是南京镇守太监府里一个书吏写的,字迹粗疏,只写了几行,大意是:那辆马车的主人近日出了一趟远门,马车停在南门外的车马行里,车底板夹层被人拆开过,从里面取走了几只旧皮箱,箱子上的铜锁有三只被撬坏了。两人守着那辆车马行对面的茶棚盯了两日,始终没人来取走箱子,箱子里应当已经空了。
汪直没有急着看那块拆下来的车底板。他先把信读完,搁在案角,然后让人搬了一把椅子过来,把车底板靠在椅背上对着窗外的天光端详了一会儿。板面的漆色深浅不一,接口处的木纹分界清晰。他翻过来看背面,夹层的开口处边缘整齐,像是被人用细锯裁开的,手法不粗糙。他看完把底板搁回墙角,对那两个从南京回来的人说了一句:先别急着查箱子,等那辆马车回城,看它停在哪里。两人应声退下了。
南京那边暗访的人走了之后,那辆马车确实在第三日回到了城内的车马行,在铺子门口卸了货,又往城南的一个院子里驶去。那院子据说是他家里经营的布庄仓库,平时用的人不多,只偶尔有人进出。西厂的人没有靠近那间仓库,只在巷口站了片刻,便收队回来报了讯。汪直听完后没有下一步部署,只让韦瑛把这件事记入当日案卷,日期标注清楚,和其他几条关于南京商铺的记录收在同一册簿子里,搁在书架的固定位置。
又过了两日,一件与这条线索无关的小事被递进了西厂。是一个在通州码头搬货的脚夫,夜里巡逻时在码头边捡到一只漏水的木箱,箱盖被水泡开了,露出一角书信。他把书信晾干之后送了过来。信上的字迹模糊,但能辨认出几个字。韦瑛看后觉得与南京那条线有所关联,便当作补充材料归入了那册簿子的末尾。
入冬前,灵济宫正门外的那条街上新开了一间卖干果的小铺,铺面不大,门板刷了桐油,檐下挂了一串晒干的红辣椒。韦瑛有一次路过时进去买了一包柿饼,顺便在门口站了片刻,看了看铺子对面的街景——西厂的旗杆和铺面之间的距离不大不小,恰好能听到响声但看不分明,像一段被安排好的距离。他提着柿饼回到值房时,经过墙根那盆矮竹,竹枝已经落了大半叶子,只剩几片枯黄的还在枝头,被风一吹便轻轻晃动,像是一整个秋天的调查记录正在墙根处收拢所有的口供和落款,只等着入冬后的第一场雪来把它们一一核对清楚。
入冬后的第一场雪落在十一月初的夜里。雪不大,落在灵济宫院里的青砖地上便化了,只在瓦楞和墙根背阴处积了薄薄一层白。那只陶盆里的矮竹已经落尽了叶子,剩下几根光秃的细茎立在盆中,茎节上还残留着旧叶脱落后留下的浅痕。雪落在盆面上很快就化了,湿泥的颜色比周围深了一截,沿着盆沿洇开一圈暗色。
那间卖干果的小铺在雪后照常开了门。门板卸下来靠墙搁着,掌柜在门口扫了一小片地,撒了一层粗盐防滑,然后回屋里继续摆他的柿饼和枣干。西厂的人从那间铺子门前经过时没有人往里面多看一眼——没有停步的必要。铜铃声响起来的时候,铺子里的客人该挑货的继续挑货,没有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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