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漏已深,灵济宫方向最后一盏亮着的窗子也在方才熄了,张泰府邸的后墙阴影里,两个穿着皂衣的人影像壁虎般贴在砖墙上,连呼吸都压得极轻。檐角的雪落下来时不带声响,在他们肩头积了一层薄薄的白。左边那人用手指了指内院书房的窗户,那里还亮着一盏烛火,在窗纸上映出一个来回踱步的身影,脚步匆忙而凌乱,在狭小的书房里来回折返,像一只被关进了匣子的蛾子——正是张泰。他每次走到底便转身,再走回来,衣摆带起的风偶尔把烛火吹得歪斜一下,片刻后又恢复正了。右边的人影低声开口:“督主说,盯紧他今晚见了谁。”他说话时嘴里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瞬间消散,手里攥着个小巧的铜哨,是西厂密探专用的信号器,哨管很短,含在嘴里几乎不露痕迹,“要是有番商来,直接吹哨,外围的人会动手,不必等咱们的暗号。”
左边的人点点头,从怀里摸出片薄薄的苇叶,卷成筒状,凑到窗纸的缝隙处。烛火下,张泰正把一叠纸塞进一只青花瓷瓶里,指节绷得发白,纸张边角在他手里不断折皱,几次都没对准瓶口,纸卷滑脱到桌面上,发出闷闷的轻响。他停住动作,侧耳听了听院外的动静,又快步走到门边,撩开帘子往外看了两眼——门外的廊下空无一人,只有夜风卷着雪粒在石阶上打着转。他像确认了什么,退了回来,转身继续把纸卷往瓷瓶里塞,塞进去之后还拿手指往瓶口处按了两下,确认没有露出来的边角。
“他在藏东西。”苇叶筒后传来压低的声音,透着紧张,“会不会是那本火药账册的副本?那本已经交到西厂了,他手里还有别的?”
“别出声。”右边的人按住同伴的肩膀,目光扫过院墙上的狗洞,狗洞边沿的砖块有几块磨损得厉害,边角光滑,显然被人反复爬过,又谨慎地恢复过原状,“看他往哪儿藏。”他们贴在墙上没有动,任由肩头的雪继续落着。
张泰在书架前站了一会儿,弯腰从最底层抽出一本《资治通鉴》,书脊较厚,边沿的磨损痕迹与相邻书本不一致。他伸出两根手指探入书脊内部摸索片刻,指尖触到某个机关之后轻轻一按,书脊内部弹出一个暗格。他把青花瓷瓶塞进暗格里,又小心地把书推回原位,拍了拍封面,那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急于抹去痕迹的犹豫,像是想把这件东西从记忆中一并封存起来。做完这一切,他背对着窗户坐下,双手捂住脸,肩膀微颤,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书架和墙壁的交接处,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暗块。
墙外的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的神色。右边的人侧耳听了听院墙外的动静,没有任何异常。他抬手看了看漏刻——已经是三更天了,按约定,再等一个时辰若没动静就得撤了。雪还在下,落在他们肩头又滑落,在墙根处积起薄薄一圈白线。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三声轻叩,很轻,像是夜鸟啄门,又像是有人用指节裹了布敲击木面。张泰猛地站起来,脸色在烛火下泛着灰白,犹豫了片刻,还是快步去开门。院子里响起靴子踩过雪地的碎响,由近及远,到门口停住了,接着是门闩被拉开的摩擦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
阴影里的密探立刻绷紧了神经。右边的人悄悄摸出铜哨,含在唇间,左手按在腰间的短刀刀柄上。
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穿着粗布棉袄的货郎,挑着一副空担子,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进门时顺手把担子往地上一搁,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快步走到张泰面前,压低声音说:“东家,码头那边出事了,王掌柜被锦衣卫的人抓了,人已经带走了,连船上的货都没来得及卸。”
张泰的声音带着哭腔,像是喉咙里塞了团湿布:“怎么会?不是说好了走西厂的路子吗?汪直收了银子的,怎么还会……”他话说一半便住了嘴,大约是意识到后面的话不该说出来,可已经说出口的半截收不回去了。
货郎往屋里走了两步,故意撞了一下桌角,桌上的茶杯晃了晃,发出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突兀。“听说汪直把账册直接送进宫里了,现在连内阁都知道了。东家,您快拿主意吧,再等下去,咱们都得掉脑袋。”他说着又往前走了一步,目光扫过书架上那本《资治通鉴》的位置,短暂地停了一下。
张泰瘫坐在椅子上,双手垂在膝侧,声音低得像自语:“完了,全完了……那本账册上,还有……还有吏部李大人的名字啊……”
货郎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撞了一下桌子,这回力道更重,桌上的茶杯直接摔在地上碎了,瓷片散落在青砖上,其中一片滚到了书架脚下。“李大人?他也掺和了?那更不能等了!”他凑近张泰,声音压到最低,“东家,我在码头藏了艘小船,今晚涨潮的时候走,能躲去东瀛。先出去避一避,等风头过了再做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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