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五十九章 走私罪名
西厂衙门口的雪还没扫尽,晨光从檐角斜斜地切过来,把台阶上那盆矮竹的影子拉成一道细长的灰线。汪直坐在值房深处那张紫檀木案后面,面前的卷宗已经堆成了小山。最上面那本贴着红签的册子被他翻得卷了边,纸页边角的墨迹在烛火下泛着油光,上面记着近半年从宁波港偷偷运进京城的番货清单——胡椒里掺着的象牙碎、丝绸中裹着的宝石原石、茶叶箱子夹层里的西洋钟表……每一笔都标着经手人的名字,其中反复出现的张记商行四个字,被红笔圈了又圈,圈痕叠着圈痕,像一截被反复拉紧的旧绳。窗外廊下传来靴子踩过薄雪的声响,踩到砖缝处时微微黏了一下,像是雪在脚底被压实时发出的细响。汪直没有抬头,只把手中的卷宗翻过一页,目光落在张泰的名字上,又翻了一页。
张泰的管家招了?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像是正就着冬日早晨的寒冷气息发问,但又无意让话里多出多余的力道来。
刚进门的缇骑怀里抱着个沉甸甸的木箱,箱口还挂着西厂特制的铜封,铜封上压着腊月的寒气。他把木箱搁在案角,哐当一声解开铜封,掀起箱盖,露出里面层层油纸包裹的物件,纸页的边角因为受潮微微卷起:招了。这是从张记商行地窖搜出来的,番商的账册,还有与张泰的通信。他不仅帮番商偷税漏税,还把朝廷禁止出口的火药配方抄了副本,藏在账册夹层里,拿油布裹了三层。
汪直从案上拿起那本账册,翻到夹了书签的那一页,指尖划过火药配方四个字时微微顿了一下。书签是一根压平的旧丝线,颜色已经褪成了浅褐色,被夹在纸页间许久,留下一道极淡的压痕。他忽然想起三日前在报国寺见的那团白影,那时就觉得蹊跷——狐狸不会挑这么规整的路线来去,也不该在墙头留下磨损过的靴印。原来不是妖狐,是张泰养的番人护卫,专门负责护送走私货,夜间从墙头翻进翻出,把番货从商行地窖转移到城内的各处库房。
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雪地上踩出密集的碎响。西厂的总旗从廊下快步进来,袍角上沾着融雪的水渍,站在门槛边喘匀了气才开口:督主,锦衣卫那边来人了,说朱指挥使要亲自提审张泰的管家,人已经在路上了。
汪直合上账册,纸页合拢时发出一声干涩的轻响,在四面白墙间来回弹了一下才收住。告诉他,人是西厂先拿的,案子没结,谁也别想插手。他把账册往案角一搁,起身时腰间的绣春刀刀鞘撞在玉带钩上,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像是冰凌从檐角落到青砖上碎开了。对了,把张泰府里搜出的那箱抬过来。让提审的人也在廊下等一等,不必急着进正堂。
缇骑们很快抬来一只樟木箱,箱盖打开时,浓郁的茶香混着金属味扑面而来——箱子底层铺着今年的新茶,叶片蜷曲细嫩,面上却搁着二十把西洋火枪,枪管在烛火下泛着冷光,排列整齐,枪托朝外,每一把的扳机护圈上都系着一条细麻绳。汪直拿起一把火枪,掂量了一下枪管的分量和握柄处被磨过的痕迹,然后把枪口对准窗外那棵老槐树最粗的枝干,扣动了扳机。砰的一声震响在院子里炸开,惊起檐角几只正在啄雪的麻雀,树皮被铅弹掀开一小片,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质。廊下几个西厂缇骑各自站在原地没有动,只同时侧过头朝窗内望了一眼,又各自转了回去,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一样。
站在院门外的朱骥听得分明。他攥着缰绳的手指关节泛白,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肩背绷直了,像被人从背后抵了一根硬物。身后的锦衣卫校尉凑近半步,压低声音:指挥使,西厂这是故意给咱们难堪……朱骥没有接话。他盯着西厂衙门飞檐上那排未化的积雪,雪面上还残留着方才枪声震落的一小片松动的冰凌,指尖掐进掌心,良久才松开。
知道就好。他开口时声音很平,汪直这是要立威,咱们偏不让他如意。去,把张泰在工部当差的儿子抓来,就说他参与走私,看汪直保不保。话刚出口,他身后的人还没动,西厂衙门的大门内却传来汪直的声音,隔着半扇门板传出来时被门缝削薄了一些,但字句依然清晰:朱指挥使还是先管好自己的事吧。张泰的儿子今早已经递了辞呈,天没亮就跪在西厂门口自首了——他说,是他父亲逼他在火药坊当内应的。人已经进来了,正在后堂录口供,手里还攥着本火药坊的出入登记册。
朱骥猛地转头,看见一个穿青布袍的年轻人正被两个缇骑领着往衙门里走,背影瑟缩却决绝,脚下的雪被踩出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廊下。那正是张泰的儿子,手里紧紧攥着一本蓝皮册子,边角被他攥出了汗印,在日光下泛着深色的湿痕。
你——朱骥指着门内的方向,指节绷得发白,像是要把下一句话压回喉咙里,却没有压住,那半个字还是泄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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