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成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手里翻着那本小册子,纸页上密密麻麻记着各府官员与周明远的交易记录,人名、日期、货物种类、银两数目,一行一行列得清楚,像一张正在慢慢收紧的网。他想起汪直今早的吩咐:“王景的尾巴要揪干净。顺着周明远往下查,不管牵连多少人,只要手里有王景经手的痕迹,就往死里整。”雪越下越大,落在囚车的顶棚上积了一层白,又把车轮碾过的痕迹渐渐盖住,像是整个京城正在被重新粉刷一遍,把方才发生的事擦去,又留下模糊的印痕。西厂衙门外檐下的灯笼在风雪里明明灭灭,把周围一小片雪地照成暖黄色,又被风吹得暗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穿过那些纸页上的人名,沿着雪被覆盖的街道往下延伸,向着尚未被标记的下一个落点铺过去。
雪落在西厂衙门的瓦檐上,积了厚厚一层,又被夜风推着从檐角滑落。刘成的队伍押着囚车进城时,街道两侧的商铺已经上了门板,只有几盏灯笼还亮着,在风雪里摇晃不定。周明远被从囚车里拖出来时,腿已经冻僵了,靴底踩在雪地上像踩在棉花上,几乎站不稳。校尉们架着他穿过西厂的门洞,脚步声在甬道里被两壁的墙壁折回来又送出去,在空旷的廊道里循环不止,一趟又一趟地叠加上去。
后院偏房里有炭火,火盆的铁架被炭烤得微微发红。周明远被推坐在一张矮凳上,面前的桌上摆了一碗热姜汤,碗沿还冒着白气。他没有动那碗汤,只是坐着,双手搁在膝盖上,指尖的冻疮被炭火烤得微微发痒。门口没有锁,也没有人看守,但院墙很高,四面都封着,他抬头能看见檐角堆积的雪和一小片灰蒙蒙的天。墙角有一只空陶盆,盆沿上积了些未化的雪,盆底的旧土已经干裂了,大约是很久没人打理过。他看了那盆子一眼,又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靴尖出神,从被捕到现在,这是他第一次独自坐在一处不必回答任何问题的空间里。
雪后的街面上天未亮便被扫出了窄窄的一道干净路面。福顺号门口贴的封条已经被冻硬了,用手按上去时边角纹丝不动。隔壁布料铺的老板开门时探头看了一眼那条朱红色的封条,便缩回门里没有再出来。对面的茶楼里还是照常开了门,伙计用长柄扫帚将门前的雪推成一堆,扫帚尖沿着墙根和台阶边沿均匀地划过去,分出一道干净的界线。有人路过时放慢脚步看了看封条上的字,大约是习惯性地辨认姓名和日期,没有停留太久。这几日茶楼里落座的客人比往常少了一些,好几个人只是看看那封条便走了,连门槛都没有跨进去。
王景府上在西厂人动的当天便收到了风声。消息是从茶楼里传出的——一个在周明远被押走时恰好坐在二楼靠窗位置的青衫人。他搁下茶钱,起身从侧门离开,穿过两条巷子,敲开了一扇不起眼的角门,留了一封没有署名的短函。短函的内容极简,只说福顺号已封,周某已入西厂,末尾没有落款。那封短函在王景的书房里只停留了大约半个时辰,被读完之后便放在炭盆里烧了,灰烬落进炭灰里,用火钳拨了两下便混在一起分不出来了。王景当晚没有出府,但差人往书房多送了两盏灯,灯油添得比往常满。
隔日,西厂的值房里多了一本新册子,封皮上写着福顺号案四个字,是韦瑛天亮前整理好的。他把周明远账册中涉及王景的条目一一抄录,按日期排列好,又附了一份周明远当夜的口供摘要。汪直在辰时翻完了那本册子,搁下时没有做任何批注,只把它放在了书架的格内,和另一本贴着张泰案红签的册子隔了两指宽的距离。墙角那盆矮竹的旧叶边缘已被冻得微微卷起,和值房内的案卷一样,正在寒冷中进入一段安静的停滞——等待着雪化后的第一次翻动。
周明远在偏房里被关了一整夜。天亮时那碗姜汤已经凉透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膜,他没有喝,也没有让人换。炭盆里的火在半夜就熄了,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在灰白色的晨光里渐渐冷却。他坐在矮凳上没有合过眼,目光偶尔落在墙角那只空陶盆上,偶尔落在门缝里漏进来的光线变化上,像是在为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每一件事做准备。
辰时三刻,偏房的门被推开了。来的不是校尉,是韦瑛。他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新熬的粥和一双筷子,没有跨进来,只是把碗搁在门槛内侧,直起身说了一声吃了饭再说,然后合上门走了。周明远看着那碗粥的热气在门槛边沿升起来又散开,过了好一会儿才起身走过去端起来喝了两口,米粒已经煮得开花,温温的从喉咙滑下去,带着一点盐味。
又过了半个时辰,他被带到了值房西侧的一间小厅里。厅内陈设简朴,靠墙放着一张木案,案上摆着那本从福顺号搜出的账册和几封信件,案后坐着汪直,正在低头翻一本簿子。周明远被带到案前站定,身后的校尉退到了门外,门虚掩着,没有关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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