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秋的手指在算盘上停了停,耳尖捕捉到街面上传来的动静——不是寻常的车水马龙,是马蹄踏过青石板的沉响,混着铁链拖地的哗啦声,越来越近。他抬眼看向窗外,只见西厂的校尉正押着几个戴枷的人往巷口走,为首的刘成勒住马,目光像鹰隼似的扫过沿街的商铺,最后落在了“墨韵斋”的牌匾上。
“掌柜的,”伙计小陈捧着刚裱好的画轴,声音发颤,“是西厂的人……前儿周掌柜的‘福顺号’就是这么被抄的,咱们要不要……”
沈砚秋放下算盘,拿起案上的紫砂壶,慢条斯理地给自个儿续了杯茶。茶雾氤氲里,他的眼神平静得像深潭:“慌什么?咱们墨韵斋卖的是字画,又不是番布火铳。”话虽如此,他指尖却在茶盏沿轻轻摩挲——昨夜刚收到消息,王侍郎在府中被西厂拿了,而王侍郎上个月刚在他这儿订了幅文徵明的《潇湘图》,至今还没取。
“咚咚咚”,门被叩响了,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沈砚秋整了整衣襟,亲自去开门。刘成倚在门框上,手里把玩着那本从周明远处抄来的账册,皮笑肉不笑:“沈掌柜,打扰了。”
“刘大人客气。”沈砚秋侧身让他进来,目光落在账册上,心里一紧——那册子上若真记着王侍郎在墨韵斋的交易,今日怕是难善了。
刘成的视线在店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墙角那幅卷着的画轴上:“听说王侍郎在您这儿订了幅画?”
沈砚秋拿起画轴,缓缓展开,正是文徵明的真迹,远山如黛,江水含烟。“是有这事,王大人说要送给他老母亲做寿,还特意嘱咐用锦盒装好。”他指了指案上的紫檀木盒,“刚裱好,正等着人来取呢。”
刘成翻到账册某一页,指尖点了点:“周明远的账上写着,上个月十五,王侍郎在你这儿花了五百两,说是‘购画’,可这《潇湘图》市价不过三百两,剩下的二百两,是什么?”
小陈在一旁吓得脸都白了,沈砚秋却笑了,从柜台下取出个账本,翻开其中一页推到刘成面前:“刘大人请看,这二百两是装裱费。王大人特意吩咐用苏绣锦缎做裱,配和田玉轴头,光那玉轴就值一百五十两,账上都记着呢。”他又从抽屉里拿出张纸条,“这是苏州绣坊的收据,还有玉匠的单子,都能对得上。”
刘成拿起单子看了看,绣坊和玉匠的印章鲜红清晰,日期也与账册吻合。他又翻了翻账册其他页,沈砚秋的字迹工整,每笔交易都附带着凭证,挑不出半点错处。
“沈掌柜倒是仔细。”刘成合上账册,语气松了些,“只是王侍郎涉案,他订的东西,按规矩得暂存西厂,等案子结了再说。”
“理应如此。”沈砚秋把画轴仔细卷好,放进锦盒,“大人尽管取走,只是还请大人在单子上签个字,免得日后说不清。”他递过一张领物单,笔都蘸好了墨。
刘成挑眉看了他一眼,这沈砚秋看着文弱,倒比周明远那老狐狸利落得多。他接过笔签了字,刚要让人把锦盒收走,沈砚秋忽然道:“大人稍等。”
他转身从里屋拿出个小瓷瓶,塞到刘成手里:“这是家母配的润喉膏,大人连日办案辛苦,嗓子怕是受不住。”瓷瓶入手温润,是上好的羊脂玉。
刘成掂了掂瓷瓶,又看了眼沈砚秋平静的脸,忽然笑了:“沈掌柜倒是会做人。”他没推辞,揣进怀里,“放心,画会给你保管好。”
校尉们押着锦盒离开时,小陈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掌柜的,您刚才吓死我了!那二百两……明明是王侍郎塞的好处费啊!”
沈砚秋呷了口茶,茶已经凉了。他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马蹄印,轻声道:“账面上的数,总得对上。至于好处费……”他从袖中摸出张银票,撕得粉碎,“早烧了。”
原来昨夜收到消息,他就连夜找了苏州绣坊的旧友补了收据,又让玉匠赶制了假单子——那些玉轴本是库房里的存货,根本不值一百五十两。可西厂办案,讲究的是“证据”,只要账面上挑不出错,他们也不会深究。
暮色漫进窗棂时,沈砚秋重新打起算盘,噼啪声清脆,仿佛刚才的风波从未发生。只是他指尖划过账本上“王侍郎”三个字时,稍作停顿,随即翻过一页,墨迹在灯下晕开,像一滴融进水里的墨,无声无息。
街面上的风雪又大了些,西厂的灯笼在远处晃了晃,最终消失在巷口。沈砚秋知道,这出戏,还没唱完。
西厂的灯笼在巷口晃了两下便彻底隐进了风雪里,马蹄声沿着街面渐渐远去,铁链拖地的哗啦声也随之消散。沈砚秋站在门口目送了一阵,风雪扑面而来,他才缓缓合上门板,顺手把门闩插上了。
掌柜的,那瓷瓶……小陈的声音还在发颤,那可是您娘留给您的传家宝,就、就这么送出去了?
沈砚秋走回柜台,把凉透的茶盏端起来又放下,指尖在瓷沿上停了一下才松开。羊脂玉是好东西,可再好的东西,也得看用在什么地方。他拨了一下算盘珠,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铺子里格外分明,刘成那个人,银子不收,字画不收,但润喉膏这种不轻不重的小物件,他反倒会留着。一来不落话柄,二来……他连日查案,嗓子确实哑了。他说到这儿微微一顿,他知道我是有意送的,也知道那瓷瓶值钱,可他收下了,就等于给我留了条缝。日后若再有牵扯,这条缝还能再撑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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