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的一个午后,一个书院的年轻学子路过墨韵斋,在门口停了一下,看了看门边墙上用细钉挂着的一幅竹石图小品,纸边微卷,在风里轻轻掀动。他没有进店,隔着门框说了一句:这幅竹石画得活。沈砚秋从柜台后应了一声:是浙派旧稿,前日才挂上去的。那学子点了点头,又看了片刻,沿着街走了。
那幅小品后来又挂了几日才被取下,换上了一幅新到的山水。铺子里的画幅依然在轮换着,开门的时辰依然固定,偶尔有熟客进来坐坐,聊几句再走。日子就这么平平地流过去,像那条巷子里早已磨平的青砖,被无数脚步踩过,却始终留着同一个方向。案头那本簿册又添了几页,去年冬天那些被折过角的条目,已经按照整理后的顺序各自归入了对应的位置。
入夜之后,沈砚秋最后检查了一遍铺门和窗闩。门口那盏素纸灯笼燃着,在初春的夜风里轻轻晃动,把门前那一小块地面照得温润明亮。风不算大,灯笼只是来回偏折,不曾熄灭。他合上门板,插好门闩,转身往里屋去了。铺门合拢之后,檐下的灯笼依然亮着,门板缝里渗出的最后一线光也收尽了。远处的街面上,铜铃声早已歇了,只有晚风还贴着墙根慢慢走动,把白天留下的痕迹一点一点地抹平。院墙根底的土缝里,在檐灯照不到的阴影处,有一颗细小的草芽在融雪后的湿土中探出了头,白而细,像一段尚未写下的字迹,正等着被下一日的日光晒绿。
二月中旬的一个薄阴天,墨韵斋里来了一位旧客。那客人是个常年跑江南的绸缎商,每隔半年进京一次,每次都会来坐坐,翻几幅新到的画,挑一两件中意的带走。他进门时肩上还落着细密的雨珠——今年的春雨来得早,细细的,落在青石板路上只洇出一层薄薄的湿色,不积洼,却让整条街的颜色深了一度。他进门后掸了掸衣摆,在店里走了一圈,挑了一幅浙派的小品,付了钱,又在门内站了片刻,和沈砚秋闲话了几句南边的行情——哪些字画好卖,哪些画家的真迹在江浙一带又涨了价,哪些地方的裱工手艺细。他说话时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那幅竹石图上,又移开了。沈砚秋没有接太多话,多是听着,偶尔应一声,在客人告辞时起身送到门口,目送他撑着伞转入巷口的雨幕里,然后转身回到铺中,把刚收的银钱记入账册。
三月初,那幅《潇湘图》的事终于有了明确的说法。西厂那边送来一份正式的文书,写明王景案已经结案,作为物证的字画经核验与案件本身无关,予以归还,请画铺派人领取。文书末尾盖着西厂的官印,字迹端正清晰,像一份已被归档的证明。沈砚秋收了文书,按约定时间去了一趟西厂,在管库的书吏那里签了字,领回了那幅画。画轴从丙字号箱里取出时封条完好,展开来看,远山如黛,江水含烟,和送出去时没有分毫差别。
他把它带回墨韵斋,挂回了原来的位置——靠窗的墙面上,光从侧面斜照进来时,山影刚好落在画幅右下角,和白纸间留下的空白交融在一起。小陈路过时看了一眼,说这画又回来了,语气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起伏。沈砚秋正在柜台后面研墨,没有抬头,只是随口说了一句回来就对了,小陈便没有再开口,继续低头整理自己手边的竹纸去了。
春分之后,天一日比一日长。墨韵斋门口的竹帘换回了轻薄的青篾帘,透气透光,午后日头斜照时,帘影在青砖地面上落下一排细密均匀的纹路,随着风轻轻摆动。墙上那幅《潇湘图》悬挂其间,与周围的其他画幅保持着同样的间距,不靠前,也不退后,像已经被彻底接纳进了这间铺子自身的脉络之中。
傍晚时分,街面上最后一抹天光还留在檐角,沈砚秋照例坐在柜台后,就着案头那盏灯,把当天的账目核对完毕,将册子收进柜台里侧。他起身推开半扇窗,让初春的晚风涌进来,把铺子里积了一整天的墨气换一换。窗外有人提着菜篮从巷口走过,脚步不快不慢,和这街面上任何一天的黄昏一样从容。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收摊吆喝,低低的,像春天的气息里混着的旧时回声,沿着青砖地面渐渐远去了。那幅画在墙上挂着,靠窗的位置,墨色已经干透了,在暮色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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