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幅《潇湘图》仍在西厂的库房里,和王景案的其他物证放在同一只木箱里。箱子上了锁,贴着封条,被搁在货架靠里的位置,没有单独取出过。有人问过那幅画的去向,管库的书吏翻了一遍登记簿,指着一行字说在丙字号箱,便没有后续了。
王景案在西厂的案卷里,陈列在书架中层,和另外几件待结案的卷宗保持着同样的间距。案卷里关于墨韵斋的记录只有一页半,记着画的名称、装裱费用和取走凭证的签收日期。这页纸被夹在物证目录的末尾,没有单独列项,也没有额外的备注。如果有人翻开那卷案卷,逐页读下去,大约会注意到这页纸上提到一家书画铺,但不会产生额外的注意——它已被妥善地安置在卷宗应有的位置上,和周边记录保持着同等的可见度。
某日午后,一个年长的裱画匠路过墨韵斋时,在门口站了片刻,递进来一卷托裱好的画。沈砚秋接过来展开看了看,是一幅水墨的雪景图,笔法疏朗,留白处落了一方不大的朱印。他没有多问价钱,按市价付了工钱,又把画在案面上摊开晾了一会儿,等彻底干透了才卷起来收进画缸里。那幅画后来被搁在靠墙的画架上,夹在一幅山水和一幅花鸟之间,像一件来历已被核实过的旧物,终于找到了可以长久停留的位置。
暮色降临时,沈砚秋照例坐在柜台后,就着案头那盏油灯,在今天的账目末尾记下最后一行数。他的笔尖在纸面上平稳地移动,和往常一样,没有停顿。铺子里的炭火已经添过一轮,窗纸上映着一团暖黄色的光,隔着铺门透出去,在巷子里的雪地上铺了一小片柔和的亮。远处的街面上,更鼓声透过暮色传来,把入夜后渐渐稀落的市声和风声一并拢住,收进这片已经归于平稳的冬夜里。
日子从腊月深处慢慢滑进了正月。墨韵斋门前的积雪化了大半,只在墙根和檐角背阴处还残留着几片白。新换的竹帘被风掀动的角度比之前略高了一些,大约是因为帘脚处做了加固,不会在午后被吹得歪斜。小陈照常每日清早把门口的砖地扫干净,扫完之后站一会儿看看街面上的人来人往,然后转身回铺子里继续磨墨理纸,偶尔有客人进门,他便招呼一声,问清楚来意便引到对应的画架前。他的动作比腊月时熟练了一些,大约是日子久了,习惯了新的节奏,也习惯了不再频繁地竖着耳朵去分辨街面上响起的脚步声。
那幅《潇湘图》依然留在西厂的库房里。管库的书吏在正月清点库房时再次核对了登记簿上的条目,确认物证完好,没有补充新的记录。有人问起那幅画的出处,书吏指着丙字号箱和对应的登记号说了一句案子结了自然会处置,便没有再往下翻。问话的人大约是知道了答案,也没有再追问。
元宵节那天傍晚,沈砚秋关铺后沿着街走了一段。街上比平日热闹,孩子举着纸糊的灯笼在人群里穿行,有两三个手里提着铁丝扎的兔子灯,在路面上拖着细长的影子跑过他的脚边,很快就消失在人群的缝隙里。他在街口停了一会儿,看了看那些光影的来去方向,又沿着来路往回走了。经过街口时他顺手在卖花灯的小贩摊前买了一盏素纸灯笼,什么花样都没画,圆鼓鼓的,纸面干净。他提回铺子里挂在门口檐下,灯笼里的火光透过白纸透出来,不亮,但足够照亮门口那一小片砖地。
第二日,刘成以私人的身份来了一趟,这回没有带西厂的校尉,只有他一个人。他来时换了一身半旧的青灰直裰,手里的马鞭搁在门外的石阶上,进门后环顾了一眼铺子里的陈设,目光在一幅新挂上的雪景图上停了一瞬。他没有提公务,只站在柜台前,像寻常客人一样随口问了一幅新到的山水画的款识和年代,便付了钱,把画轴夹在腋下,弯腰拿起门外的马鞭走了。沈砚秋等他走远之后,将收到的那笔银钱单独夹进了一个空册子的页面里,没有与当日的其他收入混在一处,顺手把册子搁进了柜台内侧的暗格中。檐角残留的雪粒在午后的日头里慢慢化开,沿着瓦缝滴下来,在青砖地面上砸出一排细密的、由近及远的湿印。那排湿印在午后的日头下逐渐变浅,收缩成更淡的轮廓,像是这段时日的余波正在被春光一寸一寸地收走。
正月末的傍晚,墨韵斋门口那盏素纸灯笼的火已经换了三次烛芯。纸面被夜风磨得微微泛白,边角有些卷了,但灯还亮着,每晚准时点上,天亮前自然熄灭。小陈早晨开门时会把灯笼取下,用干布擦一遍灰,再挂回去,日复一日,像一件已经固定的习惯。
西厂那边没有再派人往墨韵斋送过任何函件,也没有人再提起王侍郎那幅画。丙字号箱在库房的一角保持着从前的登记状态,像其他被封存的物证一样,等着被纳入相应的结案序列。管库的书吏每月照例清点一次,画还在箱子里,箱外的封条没有被动过。
沈砚秋把炭盆收进了后院杂物间,天渐渐长了,每日点灯的时间比腊月里晚了两刻。他坐在柜台后面翻书时,有时候会把窗子推开一道缝,让午后的光透进来,落在翻开的纸页上,在桌面留下一道缓缓移动的长方形亮痕。他能根据那道光移动的速度判断时辰,误差大约在一刻钟以内。街面上偶尔有缇骑路过,但不再有人多看一眼墨韵斋的招牌。铜铃声从巷口远远传来又渐渐远去,已经和路边摊贩的吆喝声一样,不再能引起任何注目。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大明岁时记请大家收藏:(m.20xs.org)大明岁时记20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