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袍人消失在风雪中之后,炭盆里的松子壳还在滋滋地响了几声才彻底熄了。沈砚秋没有立刻起身去收拾,只坐在炭盆旁边,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温了,从喉间滑下去时带着一点余热。小陈站在里屋门口,手里那块干布还攥着,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布搭在椅背上,低声问:掌柜的,接下来……还做些什么?
沈砚秋搁下茶盏,抬头看了一眼窗纸上的雪影:今晚先把那几幅新裱的画分类码好,明早该送走的送走,该挂墙的挂墙。其余的事,等消息。
第二日午后,灰袍人又来了。这回他没有走正门,是从后巷翻墙进来的。他换了一身更旧的棉袍,袖口处有些磨损,大约是为了避人耳目。他进门后在靠墙的阴影里站定,低声说:刘成那边收了砚台,已经吩咐下去了,今明两日会找借口把王侍郎的案子往证据不足的方向转。东厂那边,玉佩也递进去了,当时管事看了一眼颜色和成色,很快就合上了盖子,没有多问,只回了一句沈先生有心了。他顿了顿,但东厂的人昨日又去了一趟诏狱,没有提审王侍郎,只在值房里坐了一盏茶的功夫便走了。走之前他们问管档的书吏要了一份王侍郎案卷的副本。
沈砚秋听完这句话,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看面前摊开的账本,纸页上的墨迹还未干透,大约是他方才正在补录一笔新入账的书画订单。他搁下笔,把笔搁在砚台边沿,指尖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扣了两下:意思是,东厂没有打算就此收手。
没有。灰袍人把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了大半张脸,他们只是暂时不动,等一个把柄落到手里再动。
沈砚秋没有急着应对。他把账本合上,放进柜台里侧,又起身去博古架前把架上那排瓷瓶的位置调整了一下,把靠里的一只青花小瓶往外挪了半寸,像是给新来的物件腾出一点空隙。然后他转身对灰袍人说:告诉刘成,王侍郎出来之后,让他出面做一件事——把王侍郎的案卷从西厂的格挪到格,挂几个月的冷处理,等东厂那边的注意力移到别处去。他的声音平稳如常,另外,你再替我带一句话给东厂那边:这枚玉佩,是谢他上回对丝绢案未作进一步追究的情分。若他愿意维持现状,日后还有回礼可商议。若他不打算维持,那我也只能按自己的方式把这件事收尾了。灰袍人听完,没有多问,点了点头,从后巷走了,脚步声很快就消失在风声里。
此后两日,墨韵斋的铺门照常开着,沈砚秋每日坐在柜台后面理画轴、收画款,一切和往常一样。只是他不再在午后开窗透气了,窗纸始终合着,像一页被翻过之后尚未标记页码的空白,正在等待下一位经手人在适当的时机添上几笔。
第三日傍晚,灰袍人送来了最后的消息。他说王侍郎已经出了诏狱,身上没有新增的伤,人是走着出来的,在西厂门口上了一顶青呢小轿,径直往城南方向去了。轿子在清茗轩后巷停下时,没有人跟上来。沈砚秋听完后,把炭盆里最后一层灰拨散了,让余火自己慢慢灭下去。窗外雪已停了,檐角的水滴声在夜里格外清晰,一下一下落在石阶上,平稳而均匀,带着一种被耐心校准过后的从容。
灰袍人的消息送到之后,沈砚秋便没有再往清茗轩那边送过任何东西。第四日清晨,他像往常一样开店,扫净门前的碎雪,给竹帘换了新的挂绳,然后坐到柜台后面开始研墨。铺子里除了新到的画轴和常来的客人以外,没有任何与往日不同的痕迹。午前,一个小童从清茗轩方向跑来,在门口递了一只青瓷小瓶给沈砚秋,说是一位住店的客人让送来润喉的。小童没有留话,递了瓶子便跑了。沈砚秋接过瓶子看了看,瓶内是空的,瓶底垫着一方白绢,绢角用细墨写了一行极小的字:安。勿念。
他将那方白绢收进柜台暗格里,和那本旧账本搁在一处,然后用茶汤洗了瓶身,搁在博古架顶层靠左的位置,和其他空置的瓷瓶排成一列,没有任何异样。
隔了一日,一个面生的布商到墨韵斋来,说想订一批装裱用的锦缎,要素色的,边角不要绣花。这个布商看起来眼生,说话利落,进店也没有东张西望,与寻常来客没有区别。沈砚秋和他攀谈了几句,约定了交货日期和数量,等布商走后,他并没有立刻把订单记入账册,而是先放到案角搁了一会儿,在接手下一笔交易时顺势将其插入了当日记录之中。那个布商后来没有再出现过,订单也在约定日期的前一天被一个伙计从后巷送来了。
又过了几日,王侍郎的那顶青呢小轿在清茗轩门口停了大约一个时辰,等天色暗下来之后才离开,沿着街道向城内方向驶去,没有在任何一处僻静的巷口多作停留。轿子最终停在了侍郎府的后门口,管家开门迎出来时,轿帘掀开,王侍郎自己走下来,脚踩实了地面的第一下,靴底与青砖相接的声音清晰而稳,仿佛是自己的鞋底第一次碰在自己家门前的砖缝上。他进门之后,后门便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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