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袍人走后的第三天,墨韵斋收到了一卷新的字画。送货的是个不认识的脚夫,说是从城外一个藏家手里收来的,指名要送到沈掌柜这里代售。沈砚秋接过画幅,展开来看时,指尖在画轴端停留了片刻,便将它合上,搁在待售的架子上,吩咐小陈登记入册。脚夫离开后,沈砚秋又打开画轴仔细看了一遍,确认画面和题款符合通常的登记标准,然后把它和别的待售画幅放在一处,没有多问,也没有专门为它增添额外的记录。
那只青瓷小瓶依然在博古架顶层靠左的位置上搁着,瓶身被小陈擦过两回,积了薄薄一层灰又被他抹去了。沈砚秋没有再往里面放任何东西,也没有挪动它的位置,只是偶尔在理货时从架子旁边经过,目光会短暂地落在瓶身上,又移开。瓶子里空空的,午后阳光照进去时,内壁的釉面在光中泛着柔润的青白色光泽。
那幅《潇湘图》仍在墙上挂着,远山如黛,江水含烟。春日渐深,从窗纸透进来的光比冬天亮了不少,落在画面上时,山影的层次比腊月里更分明了。沈砚秋有时会在午后坐在柜台后面,抬头看一眼那幅画。光在画面上移动的速度比腊月时更快了一些,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就能从山脚移到山腰。它已经在墙面上挂了一个冬天,纸墨的质地与铺子里的空气逐渐交融,像是被正式纳入了这间铺子的内部结构。有时一阵风从窗缝里渗进来,会把画轴底部的流苏吹动一下,但画本身纹丝不动,纸张和裱边已经随着室内的温度变化调整到了相应的湿度,显得松弛而服帖。它挂在那里,和铺子里所有被长期留存的物件一样,正以它自己的方式,缓缓在墙壁的纹理中扎下根来。
四月将至,春意已深。墨韵斋门口的竹帘换过两回,第一回是青篾的,被风刮得松散了几处,换成了更厚实的棕竹帘,编法细密,帘脚缀了一圈旧铜钱做坠子,风吹过来时只轻轻晃动而不卷起。铺子里的光线比冬天亮了不少,午后的日头能斜斜地照到柜台边沿,在木面上落下一道温润的亮痕。
那幅《潇湘图》还在墙上挂着。墙面上的位置已经固定,没有再挪动过。偶尔有客人进来时会在画前停步,站一会儿,看一看又走了,像是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被它吸引,又隔一段时间才会有人真的开口问价。沈砚秋对每一个问价的客人都报同样的价,不议价,也不催促,客人如果表示考虑,他便点点头,继续手里的活儿,仿佛那幅画是否被买走并不影响铺子里的日常运作。
那盆兰花在博古架上已经长出了第三片新叶,叶面比前两片略宽,边缘微微卷着。小陈依然每日早晨浇半勺水,有时会用竹签松松土,盆面的泥土始终保持着适度的湿润。有一日他蹲在架子前把一片枯黄的旧叶摘掉了,摘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怕伤到旁边的新芽,然后他把枯叶拢进手心里,拿出去扔在了后院的土堆上。
灰袍人没有再出现过。城南清茗轩那边也没有再传来任何消息。王侍郎的轿子偶尔会被人看见在街上经过,次数和路线都与寻常官员日常出行的规律一致,没有再改道绕行。东厂的注意力已经彻底转到了那桩盐运案上,从几个相关的衙门传出的消息来看,那桩案子牵扯的范围比预想的更广,且短时间内不会有新的转机。西厂那边,刘成自从收了那方瘦金体砚台之后,他手下的人便再也没有在附近街面上扩大过巡查范围,像一条被安抚过的河段,水流依然在走,但已经不再卷起新的泥沙。
沈砚秋把去年冬天用过的几本旧账册收进了柜台底层的木匣里,换上新的簿册,封面干净,页边齐整,墨迹未干的部分已经晾透了。他把那些旧账册合上时,指尖在封面上压了一瞬,随后将它们推进了木匣的底层,和更早的账本叠放在一起,各自保持着固定的间距,等待着下一个周期的到来。窗外的光线逐渐西斜,照着案上新铺开的纸页,在桌面上缓缓移动。他知道这个春天的后半段还会有些新的东西需要填进去,但至少眼下,铺子里的空气是安静的。纸页上的墨迹干透了,合上账本之后,平展的封面被日光晒得微温,在木匣内安睡。他伸手把窗子合拢了半扇,晚风在窗缝处绕了一下才穿进屋里来,把案角那叠空白的笺纸吹得掀动了一下,又落回原处。
四月初五的午后,一个穿灰蓝直裰的中年人走进墨韵斋,在店里转了半圈,最后在那盆兰花前面站住了。他没有伸手去碰叶片,只是弯下腰看了看盆土的干湿程度,又直起身来,转向沈砚秋说了一句:“这盆兰草养得不错。”沈砚秋从柜台后抬起头来,看见那人的侧脸轮廓,目光在那人袖口处折得齐整的布边上停了一瞬,随即放下手中的笔应了一声:“是朋友送的,养了快一个月了,还算服盆。”那中年人点了点头,没有再就兰草多说什么,又看了一幅挂在墙上的山水立轴,问了几句作者和年代,付了定金,留了地址,说好三日后派人来取,便转身离开了。他走时脚步稳而匀,像是一个在街面上出入惯了的人,每一步都踏在预先量好的距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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