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修庵的大火,在天明时分终于被扑灭。柴房和相邻的两间寮屋化为焦黑废墟,兀自冒着青烟。尼僧们惊魂未定,清点损失,发现除了财物焚毁,还少了一人——西偏院囚禁的尔晴,以及一个在救火时失踪的小尼姑静心。
看守的侍卫脸色铁青。尔晴的囚室窗户被砸破,明显是趁乱逃脱。而在东侧门附近的草丛里,他们发现了头部遭受重击、已经气绝身亡的静心小尼姑,旁边还有一个带血的铁圈。
“追!”侍卫头领咬牙下令,“她跑不远!肯定进了东山!立刻调派人手,封山搜索!还有,速速回城禀报傅恒大人!”
消息如带着火炭的阴风,先刮到了听雪轩。
魏璎珞正在窗前修剪一盆茉莉,指尖拂过洁白芬芳的花苞,心思却飘得有些远。纯妃之事虽暂告段落,但宫中氛围诡谲,傅恒近日越发沉默,让她心头那根弦始终松不下来。小全子脚步匆匆进来,附耳低语几句。
只听“咔嚓”一声轻响,魏璎珞手中那柄精巧的银剪,竟将一根好端端的花枝齐根剪断,连带剪到了自己的指尖。殷红的血珠瞬间沁出,滴在雪白的茉莉花瓣上,触目惊心。
“你说什么?”她缓缓转过头,盯着小全子,声音平静得异常,眼底却似有寒冰炸裂,“尔晴……纵火杀人,跑了?”
“是,夫人。静修庵那边刚传来的消息,千真万确。”小全子低着头,不敢看她此刻的眼神。
魏璎珞放下银剪,拿起一旁的素帕,慢条斯理地擦拭指尖的血迹。那血渗得不多,很快止住,只在帕上留下一点暗红。她看着那点红,忽然极轻、极冷地笑了一声。
“呵……命真大。”
一年了。她几乎要将这个人忘了。不,不是忘,是以为她早已在那不见天日的囚笼里,被绝望和孤寂慢慢啃噬,即便不死,也离疯癫不远,与死无异。傅恒虽未明说,但当初将尔晴送去静修庵而非直接处死,除了顾及旧仆之名、富察家声,或许也存了让她在那活棺材里自生自灭的念头。魏璎珞默认了这种处置,不是心软,而是觉得,对尔晴那样心高气傲、贪慕虚荣的人来说,那种漫长无声的折磨,比一刀了断更残忍。
她以为,那便是尔晴的结局了。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沉底,被淤泥覆盖,再无声息。
没想到,这颗石子,竟然自己又从潭底挣了出来,还沾着淋漓的鲜血和灼人的火焰!
“纵火……杀人……”魏璎珞重复着这两个词,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为了逃出来,她倒是……什么都做得出了。”
小全子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额头渗出细汗:“傅恒大人已派人封山搜捕,只是……恐怕不易。”
“当然不易。”魏璎珞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明晃晃的日光,那光却照不进她幽深的眼底,“她能逃,就不是毫无准备。火起得蹊跷,杀人干脆利落,逃往山林……必有接应。”她转身,目光锐利如刀,“告诉我们在宫外的人,留意所有可疑动向,尤其是与富察府、与我、与皇后娘娘有过旧怨的势力。尔晴恨我入骨,此番逃脱,绝不会只是找个地方躲起来苟活。”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帕子上那点干涸的血迹,声音沉下去,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寒意:“一年前,我念着种种牵扯,留她一命,囚于庵中,以为已是惩戒。如今看来,是我错了。对有些人,心软便是给自己埋刀。这次——绝不能再放过她。”
这话里的杀意,让一旁的明玉都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她从未见过魏璎珞用如此冰冷决绝的语气谈论一个人,即便当年与尔晴针锋相对、你死我活之时,也未曾如此。
“夫人,那我们现在……”
“等傅恒回来。”魏璎珞截断她的话,神色已恢复平静,唯有眸光深处一点冷焰不熄,“另外,递个话给长春宫,提醒娘娘小心门户。尔晴……可是知道不少‘旧事’。”
她特意加重了“旧事”二字。明玉心领神会,尔晴不仅恨魏璎珞,对皇后、对傅恒恐怕也积怨已久,且知晓当年宫中不少隐秘,尤其是……关于先皇后的一些事情。此人逃脱,犹如毒蛇出洞,不知会咬向何方。
魏璎珞重新坐回窗边,拿起那盆染了她血的茉莉,将被误剪的花枝轻轻摘去。动作依旧优雅从容,仿佛刚才那瞬间迸发的凌厉杀气只是错觉。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某个角落,因尔晴逃脱而掀起了怎样的风暴。
以为死了的敌人,突然从坟墓里爬了出来,还变得更为凶残疯狂。这感觉,糟透了。但也让她彻底清醒——宫闱内外,从来就没有真正的安宁。妥协与遗忘换不来平安,唯有斩草除根,方能永绝后患。
这一次,尔晴,你我之间,该真正做个了断了。
静修庵的余烬尚未冷却,听雪轩内,杀心已起。新的危机已随着逃逸的囚徒,悄然潜行于晨光之中,而这一次,猎人不会再给猎物任何喘息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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