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的风带着青金色的光,掠过九重天阙,最终落在一片无垠的草原上。那道凝聚了三世记忆的魂魄,如同一颗饱满的种子,坠入山岩的裂缝中。裂缝深处,正有棵幼苗顶开顽石,嫩绿的芽尖上,赫然印着木銮车车辕的纹路——那是九牛踏云的图腾,只是此刻尚显模糊,像幅未干的画。
三百年后,草原上的牧人发现了一桩奇事。那棵从山岩里长出的树,竟会随着月圆之夜发出牛鸣般的低吟。更奇的是,树影在月光下投射出的,不是寻常的枝桠交错,而是辆马车的轮廓,车轮的蛛网纹与星图隐隐重合。牧人们奉它为神树,每年秋分都会来献祭鲜奶与青稞,祈祷风调雨顺。
这年秋祭,一个穿粗布麻衣的少年混在人群里。他是个孤儿,靠给牧主放羊为生,左手背上有块淡青色的胎记,形状像片蜷缩的稻叶。当他的指尖触碰到神树的树干时,树皮下突然传来熟悉的脉动,与他心口的跳动莫名合拍。少年愣在原地,脑海里闪过些破碎的画面:黄沙漫卷的戈壁,车辕上奔腾的金牛,还有个白发老人坐在树下,手里摩挲着块老榆木。
“阿木,发什么呆!”牧主的鞭子抽在他脚边,“还不快去把走失的羊羔找回来!”少年慌忙应着,转身时却被树根绊倒,额头磕在凸起的树瘤上。血珠渗出来,滴落在树纹里,那些模糊的九牛图腾突然亮了亮,像被唤醒的星辰。
暮色四合时,少年在山谷深处找到了那只迷路的羊羔。可回去的路被突如其来的暴雪阻断,寒风卷着雪片,几乎要把人冻成冰坨。他抱着羊羔缩在岩石后,眼看意识就要被冻僵,突然听见身后传来“咔嗒”轻响。回头望去,神树的根系竟穿透冻土,在他周围织成道暖融融的屏障,根须间还渗出些带着草木香的汁液,滴在雪地上,瞬间融出片翠绿的草芽。
少年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左手背上的稻叶胎记泛起微光。他想起牧人们说的,神树三百年前突然出现在山岩里,那时草原上正闹蝗灾,是神树的落叶救了半个部族——那些叶子落在田里,蝗虫便纷纷退去,庄稼反而长得更旺了。
“你是来寻我的吗?”少年对着根系轻声问,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熟稔。根系似乎听懂了,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背,传来温润的触感,像极了记忆里某辆马车的车辕。
雪停时,天边露出鱼肚白。少年抱着羊羔走出山谷,发现神树的根系已悄然退回冻土,只在雪地上留下串奇异的脚印——那是车辙的形状,轮纹里还沾着几粒青稞的种子。他低头看了看掌心,不知何时多了片金色的叶子,叶脉里流转着淡淡的光,与记忆中某片漂浮在清泉上的叶子渐渐重合。
回到部族时,牧主正拿着名册清点人口。据说东边的荒原上出现了些黑影,所过之处草木枯萎,连河水都变成了墨色。“那些东西怕活物的气息。”少年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人都静了下来。他自己也很惊讶,不知道这话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只觉得心口那道脉动又清晰了些,仿佛有辆沉睡的马车,正在灵魂深处缓缓转动车轮。
夜里,少年把那片金叶子夹在捡来的旧书里。书页上有些模糊的突厥文,他本看不懂,此刻却莫名认出了其中几个字:“以木为骨,以血为契”。指尖划过字迹,书里突然掉出半片残破的羊皮卷,上面画着幅星图,北斗七星的位置,正对应着草原上七处最大的湖泊。而在星图的尽头,标注着三个字——星陨崖。
少年的心猛地一跳,左手背上的稻叶胎记又开始发烫。他走到帐篷外,望着神树的方向,月光下,树影投射出的马车轮廓愈发清晰,车辕上的九牛仿佛要从光影里奔出来。他知道,自己该上路了。
第二天清晨,少年将那片金叶子系在脖颈上,背上简单的行囊,朝着星陨崖的方向走去。路过神树时,树桠突然晃动,落下根光洁的树枝,长度正好能做根拐杖。少年捡起树枝,发现上面天然形成的纹路,竟与记忆中某把刻刀的刀柄惊人地相似。
风掠过草原,带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少年拄着树枝往前走,左手背上的稻叶胎记闪闪发亮,像枚等待被唤醒的印记。他不知道前路有什么在等着,但每当握住那根树枝,就会想起些温暖的片段:沙漠里的老榆木,木銮车上的星图,还有个白发人对着九牛木说,“我有一辈子的时间”。
树枝突然轻轻震颤,指向远方的天际。少年抬头望去,那里正有片黑影顺着风势蔓延过来,边缘处隐约能看到些扭曲的轮廓,与记忆中某道黑色旋涡渐渐重叠。他握紧树枝,感觉灵魂深处那辆沉睡的马车正在苏醒,车辕上的金牛发出低沉的咆哮,车轮转动的声音,混着风穿过草原的呼啸,像首跨越了轮回的歌谣。
“我来了。”少年轻声说,迈开脚步朝着黑影走去。左手背上的稻叶胎记彻底亮起,与脖颈间的金叶子交相辉映,在晨光里织成道温暖的光轨,如同无数年前,那辆在沙漠里卷起风墙的木銮车,正载着新的希望,驶向属于它的下一段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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