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銮车成了西漠里的一个传说。有人说那是神车,能带来甘泉,曾见它驶过干涸的河床时,车辙里冒出汩汩清水;有人说那是仙匠所造,能抵御一切灾祸,某年黑风席卷绿洲,唯有神车停留的沙丘完好无损。只有同映知道,这只是一棵有灵性的树,一辆陪着他走过半生的车。车辕的裂纹里还卡着他三十年前刻落的木屑,车篷的星图上,某颗星辰的位置始终留着他指腹的温度。
岁月流逝,同映的身体越来越差。他的手开始颤抖,拿不稳那把磨短了的陨铁刻刀,曾能精准拼接木榫的指尖,如今连系紧缰绳都要费上半晌。他的眼睛渐渐模糊,看不清木头上流转的纹路,却能凭着触感认出每一根木榫的位置——第三十六根木榫的末端有个微小的凹痕,是他二十年前不小心磕在岩石上留下的。但他依旧每天驾着木銮车,在沙漠里慢慢行走,看日出时黄沙被染成熔金,看日落时远山化作黛青,听风沙掠过车身的声音,那声音像极了九牛木在低语,带着树心清泉的湿润。
他不再刻意前往绿洲,只是循着车轮的指引漫无目的地走。有时神车会自己转向某个沙丘,翻开表层的浮沙,露出下面深藏的水脉;有时会在某棵枯胡杨旁停下,车篷的星图便会亮起,在树干上投射出催芽的光晕。有次他在车中打盹,醒来发现神车停在当年遇见老道人的地方,树洞里的清泉上,漂浮着片从未见过的金色叶子,叶子脉络竟与车辕的九牛图腾完全重合。
临终前那个秋日,他把木銮车停在了当年发现九牛木的那片古林旁。九牛木的树冠已能遮蔽半片天空,树心的清泉旁长出了丛丛细草,草叶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夕阳正缓缓沉入沙漠,把天空染成一片金红,余晖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木銮车上,让那九牛奔腾的纹样仿佛在燃烧,牛眼处的红点在光影里跳动,像要挣脱木纹的束缚。
同映坐在车辕上,呼吸已经很微弱了。他伸出手,轻轻放在木头上,掌心的温度透过年轮渗入深处,就像过去三十年里的每一天那样。树皮的沟壑里还留着他年轻时的指痕,那些被刻刀雕琢过的地方,如今已长出细密的包浆,温润得像块老玉。
“你陪了我一生,”他轻声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被穿林而过的风卷着散开,“往后,便跟着我的魂走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木銮车突然散发出柔和的金光。不是耀眼的刺目,而是像树心清泉漫过沙粒的温润,顺着木纹的走向流淌。车辕上九牛奔腾的纹样上,那九头神牛仿佛真的活了过来,牛蹄踏碎木纹的束缚,在金光中舒展身体,发出低沉的咆哮,震得周围的黄沙簌簌落下。整辆马车渐渐变得透明,木榫的轮廓在光晕里化作流光,盘旋着绕过他花白的鬓角,轻轻钻进了他的眉心。
同映的眼睛慢慢闭上了,嘴角带着一丝安详的微笑。他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脉动融入血脉,与心脏的跳动渐渐合拍。他的魂魄缓缓升起,穿过草棚的顶梁,穿过九牛木的枝叶,魂魄深处,二十根混沌银针静静悬浮,针身上的突厥文咒符与木銮车的流光共振;六枚龙的逆鳞散发着温润的光泽,鳞片的纹路里映出西漠的星空;而那道来自木銮车的流光,如同有了生命,围绕着它们缓缓旋转,最终也融入其中,凝成一颗泛着青金色的光点。
魂魄穿过古林,穿过黄沙,那些曾被神车滋养过的绿洲在下方掠过,新抽的嫩芽朝着魂魄的方向轻轻摇曳。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正跪在井边,手里捧着只刻着沙枣花的木碗,碗沿的豁口还是同映当年不小心摔的。她似乎感应到什么,突然抬头望向天空,眼里映着魂魄划过的轨迹,像落进了颗流星。
魂魄继续上升,朝着天际那道模糊的光痕飞去,再次坠入轮回的洪流。这一世的记忆如同沙漠里的脚印,被风沙渐渐抚平——九牛木的年轮、木榫的咬合、车篷的星图,都化作细碎的光点,融入魂魄深处。可那股由混沌银针、逆鳞与木銮车共同凝聚的力量,却越发凝实,像颗埋在沙下的种子,静静等待着下一次苏醒的时刻。
轮回的裂隙中,青金色的光点与无数过往的印记相遇:有渔村少年握着逆鳞的掌心温度,有星陨云崖上稻穗拔节的轻响,还有此刻西漠风沙掠过木銮车的呜咽。这些印记缠绕着、融合着,最终化作道更明亮的光,朝着某个新的世界坠去。那里有片广袤的草原,草原尽头的山岩上,正生长着棵从未见过的树,树干的纹路里,藏着车辕的弧度,藏着九牛的轮廓,还藏着一道等待被唤醒的混沌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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