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海胆在哪儿?”
韩菱看向车厢外,目光落在远处隐约可见的海岸线上。
“崖州南海,礁石带深水区。”
“那东西只住在极深的冷水层,崖州渔民叫它阎王胆。”
“因为采它的人,十个里面淹死九个。”
沈十六沉默了三息。
然后转过身。
“菱歌呢?”
江菱歌正蹲在骡车后轮旁给自己腿上的旧伤换绷带,闻声站了起来。
“沈大人叫我?”
“你水性好不好?”
江菱歌眨了眨眼。
“我打小在江里泡大的,三岁能潜到江底摸螺蛳,六岁能闭气一炷香。”
“海里呢?”
江菱歌犹豫了一下。
“海水比江水浮力大,暗流猛一些。”
“但前几天在崇明沙,我不是也下过海嘛。”
沈十六看了她一眼,又看向车厢里的顾长清。
车厢里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
“韩菱。”
“嗯。”
“冰海胆的……毒腺……取出来之后……能保存多久?”
“生剖毒腺,两个时辰内必须入药。”
“超过两个时辰,毒性散尽,药膜就铺不住。”
“也就是说……”顾长清的呼吸变得急促。
“采到之后,两个时辰内……必须开始煎药、施针、拔毒。”
“这番施治,不能断。”
韩菱点头。
“所以最好的办法……”顾长清闭上眼。
“是在炎山上找一处有热泉的地方扎营。”
“热泉的硫磺蒸气能助其拔毒。”
“菱歌去海里采冰海胆。”
“韩菱在泉边煎药。”
“两个时辰的空当……刚好够。”
江菱歌已经蹲在骡车后轮旁把旧绷带重新缠紧了,跳起来拍拍手。
“我这就去。”
江远帆从车前慢慢走过来。
他没说话。
只是把腰间那柄跟了他三十年的水纹短刀解下来,塞进女儿手里。
“带着。”
江菱歌低头看了看那把刀。
“爹,我又不是……”
“带着。”
江远帆重复了一遍。
然后转过身。
烟杆叼在嘴里,叼得比平时紧了些。
江菱歌低头看着那把刀,刀柄被磨得光滑如玉。
上面有她小时候拿钉子刻的一个歪歪扭扭的“菱”字。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把刀别在腰间,朝海岸方向跑了出去。
背影消失在礁石之间。
江远帆的烟杆灭了。
他没有重新点。
沈十六什么也没说,把绣春刀往腰间一挂。
“雷豹,把那三个活的审完了拖过来。”
雷豹嘿嘿笑着拽来三个断了腿的死士,往地上一摔。
“头儿,这几个嘴硬得很。”
沈十六蹲下身,拔出一把短刀搁在其中一人膝盖上。
“北坡的路,从哪儿绕过去?”
死士咬紧牙不说话。
沈十六没有动刀。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慢悠悠地在死士面前晃了晃。
“你知道你们赤影大人为什么跑了吗?”
三个死士的脸同时白了。
他们亲眼看见赤影被那个纸包吓退三丈的场面。
沈十六把纸包凑近其中一人的鼻子。
“闻闻。”
那人浑身一炸,拼命往后缩,嘴里哇哇大叫。
“我说!我说!北坡有条暗道,入口在山腰第三棵枯松下面……”
雷豹在一旁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他使了半天手段都撬不开的嘴,沈十六用一包炒面就搞定了。
三息后。
“出发。”沈十六站起身。
“江老,骡车能走山路吗?”
江远帆从车前探过头来,烟杆叼在嘴里。
“窄路走不了,但公输班说能拆掉两个轮子改成滑竿。”
公输班已经蹲在车底开始动手了,满嘴咬着钉子含糊不清地说:
“给我一刻钟。”
韩菱重新把手搭在顾长清腕上。
他的脉搏在跳。
很弱。
但还在跳。
“顾长清。”韩菱低下头。
“到了热泉边,我给你拔毒的时候,会非常疼。”
“比死疼吗?”
“差不多。”
顾长清微微牵动唇角。
“那就还好。”
“死过一次的人,不怕疼。”
柳如是靠在车厢门口,听见这句话,垂下的手指轻轻蜷了蜷。
她的左手无意识地攥住了缠在手腕上的绷带,绷带上渗出一点淡红。
顾长清在车厢角落里看见了。
他没说话。
只是极慢极慢地抬起手,把她那只攥紧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别把伤口弄裂了。”
声音轻得像是叹息。
柳如是垂下眼睫,把手收回去,藏进宽大的袖口里。
远处。
炎山山顶的红雾在夕阳下翻涌,硫磺的气味随着热风飘来。
公输班从车底钻出来,拍掉膝盖上的土。
“改好了。走吧。”
骡车被改成了两人抬的简易滑竿。
雷豹和江远帆一前一后扛起竿子。
沈十六走在最前面,绣春刀横在肩上。
柳如是紧跟在滑竿旁边。
韩菱抱着药箱走在后面。
一行人踏入炎山的暗道。
热气扑面。
前方黑暗的甬道深处,隐约能听见地底热泉咕嘟咕嘟翻涌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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