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山谷的路途，比去时更加沉默。李昊的脑海中，反复回放着老熊沟那惊鸿一瞥的景象——隐蔽的营地、专业的伪装、身份混杂的人员，以及那顶刺眼的青天白日帽徽。这一切像一团乱麻，缠绕在他心头。
“队长，我看那伙人不简单。”大川打破了沉默，声音低沉，“不像是散兵游勇，倒像是有根脚的。那个穿鬼子大衣的家伙，气势很足，不像普通人。”
小武也补充道：“他们争吵的时候，虽然听不清，但感觉那个国军士兵有点……受气？好像是被训斥的一方。”
“山鬼”最后开口，言简意赅：“营地选址和防卫布置，是行家手笔。有老兵。”
三个队员，从不同角度印证了李昊的观察。这支盘踞在老熊沟的力量，绝非等闲。他们纪律严明，经验丰富，但内部似乎存在着某种张力。
“先回去，和老赵他们商量再说。”李昊压下心中的纷乱思绪，加快了脚步。
当四人风尘仆仆返回山谷作坊时，夕阳已将天空染成一片橘红。谷内依旧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修复枪械的敲击声、试验火药的轻微爆鸣、以及队员们搬运物资的号子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勃勃生机。
看到李昊等人安全返回，赵卫国明显松了一口气，拄着拐杖迎了上来：“怎么样？摸清楚了吗？是骡子是马？”
林静婉也放下手中的药杵，关切地望了过来。
李昊没有急着回答，先灌了几大口山泉水，才将他们在老熊沟的所见所闻，详细地叙述了一遍，尤其强调了那顶青天白日帽徽和内部似乎存在的矛盾。
“国军？”赵卫国的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复杂神色，“他娘的，怎么碰到这帮……爷？”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和警惕。南京突围前后，某些国军部队的所作所为，显然给他留下了极差的印象。
林静婉则更关注另一方面：“有矛盾？是因为物资分配，还是指挥权的问题？如果他们有药品或者多余的武器……”
她的话点到即止，但众人都明白她的意思。如果可能，从这支队伍手里获取补给，显然比袭击日军转运点风险要小。
“可能性不大。”李昊摇了摇头，冷静地分析道，“首先，我们不清楚他们的底细。是奉命在此游击的正规军残部？还是溃兵自行结合的武装？甚至是……打着抗日旗号，实则苟且偷安的兵痞？其次，他们自身似乎也有困难，否则不会争吵。最后，也是最关键的——我们贸然接触，很可能暴露我们自己。如果他们是友非敌，固然好；但如果他们心怀叵测，或者为了自保而向我们下手，我们毫无防备，就是灭顶之灾。”
赵卫国重重哼了一声：“昊子说得对！这帮家伙，打仗不行，搞内讧、抢功劳、卖队友倒是拿手！咱们现在这小身板，可经不起折腾。要我说，先观望！摸不清底细之前，井水不犯河水！”
他的态度代表了相当一部分老兵的想法，对国军系统的不信任感根深蒂固。
李昊没有立刻表态，他看向林静婉：“静婉，猴子的情况怎么样？”
林静婉神色一黯，摇了摇头：“还是老样子，低烧不退，时醒时昏。没有对症的消炎药，光靠物理降温和现有的草药，效果很有限。他的时间……不多了。”
猴子的情况，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他带回来的情报至关重要，他的生命也同样重要。
一时间，山谷内陷入了沉默。一边是身份不明、可能带来危险也可能带来机遇的邻居；一边是亟待药品挽救的战友生命。
李昊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远处炉火映照下，那些正在被精心修复的枪械和刚刚成型的手榴弹上。
“老熊沟的事情，暂时搁置。”他终于做出了决断，“对方是行家，我们频繁窥探反而容易引起误会甚至冲突。当前首要任务，是尽快形成基本的自保和作战能力。武器修复和弹药制造不能停，防御工事要继续加固。”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坚定：“至于猴子……我们再想办法。鬼子的转运点，依然是目前最明确的目标。等我们准备再充分一些，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袭击转运点的计划，并未因老熊沟的发现而取消，只是需要更加周密的准备。
夜色渐深，山谷作坊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巡逻队员轻微的脚步声和伤者偶尔的呻吟。
李昊独自一人坐在“车间”的工作台前，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台面。老熊沟的迷雾，猴子的伤病，袭击计划的压力，如同几股暗流，在他心底汹涌碰撞。
他需要更强大的力量，更需要……一个突破口。
而这一切，都取决于他们能否在这片危机四伏的野人岭中，更快地站稳脚跟，铸就更锋利的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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