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苏醒在硝烟散尽时
黑暗,漫长而粘稠的黑暗。
李昊感觉自己沉在一片没有光、没有声音、甚至没有温度的深海之中。偶尔,会有破碎的画面和声音像气泡一样浮上来,又迅速破裂:
铁头布满血污的脸在呼喊……南造云子冰冷而困惑的眼神……悬崖上滚落的石头……手榴弹爆炸的橙红色光芒……还有最后,那抹微弱的鱼肚白……
然后,是无边无际的疼痛。
左腿像被放在炭火上反复灼烧,每一次心跳都带来一阵新的剧痛浪潮,拍打着几乎要散架的意识。他想挣扎,想呼喊,但身体和喉咙都不听使唤。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弱的光线穿透了黑暗。随之而来的,是消毒水、草药和血腥味混合的刺鼻气息,以及耳边模糊的、时远时近的人声。
“……感染……高烧不退……”
“……盘尼西林……最后一支……”
“……静婉同志……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静婉……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刺破了黑暗的茧。李昊的眼皮颤动了一下,用尽全身力气,终于掀开了一条缝隙。
模糊的光影逐渐清晰。他看到了低矮的、用原木支撑的窑洞顶棚,一盏煤油灯在角落里跳动。然后,一张憔悴却依然清秀的脸出现在视野上方。
林静婉的眼睛红肿,布满了血丝,原本总是梳理整齐的头发有些凌乱地散在耳畔。当她看到李昊睁开的眼睛时,整个人僵住了,手里的湿毛巾“啪”地掉在地上。
“……昊?”她的声音干涩而颤抖,仿佛不敢确信。
李昊想说话,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自己的左腿——那里被厚厚的绷带包裹着,固定着简陋的夹板,依然传来阵阵钝痛。
“别动。”林静婉几乎是扑到床边,双手轻轻按住他的肩膀,眼泪无声地涌了出来,“你昏迷了五天……高烧……伤口严重感染……我们……我们差点以为……”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紧紧握着他没有受伤的右手,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李昊反握住她的手,很轻,但足够传递温度。他看着她憔悴的脸,心中涌起强烈的愧疚和疼惜。他想说“对不起”,想说“让你担心了”,但最终只是艰难地挤出一个字:
“……水……”
林静婉慌忙转身去倒水,手忙脚乱中差点打翻杯子。她小心地扶起李昊,将温水一点点喂进他干裂的嘴唇。
温水滋润了火烧般的喉咙,也带来了一丝真实感。李昊的意识逐渐清晰,更多的问题涌上心头。
“战……斗……”他断断续续地问,“大家……怎么样?”
林静婉的表情黯淡了一下,但很快又强打起精神:“你先把这碗米汤喝了,我再慢慢告诉你。”
在李昊喝下小半碗加了肉糜和蛋花的米汤后,林静婉开始讲述这五天发生的事情。
“铁头和赵卫国大哥把你从崖上救下来时,你已经失血休克了。伤口感染严重,我们手头最后一支盘尼西林给你用了,又配合了中医的清热解毒方子,才把高烧压下来。医生说……”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弹片伤到了骨头和主要神经,虽然保住了腿,但以后……可能会留下残疾,走路会受影响。”
李昊平静地听着。这个结果,在他选择爬上那座悬崖时,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他更关心的是其他事。
“赵卫国他们……”
“赵大哥的‘破壁支队’在青石峪方向打得很苦,伤亡过半,但成功吸引了日军大量兵力,还在鬼子防线上撕开了一道口子。正是因为他们那边的突破,围攻兵工厂的日军才不得不分兵回援,给了我们转移的窗口。”林静婉的语气带着敬佩和后怕,“赵大哥自己也负了轻伤,但坚持指挥,直到昨天才被强行抬下来休息。”
“兵工厂……”
“核心设备和大部分技术人员都从密道转移出来了。南造云子的人晚了一步,只破坏了部分空厂房和来不及带走的基础材料。我们现在在新选址——更深的山里,已经开始重建了。”她犹豫了一下,补充道,“只是……警卫连牺牲很大,铁头的侦察排……只剩他和另外两个战士了。”
窑洞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牺牲的数字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根据地……丢了?”李昊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林静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外围阵地和靠近交通线的区域,基本上都丢了。鬼子在那里修了碉堡,拉了铁丝网,建立了‘维持会’。但核心区域——包括我们现在在的这个地方,还有几个更隐蔽的山谷——还在我们手里。只是……面积缩小了三分之二,能耕种的土地少了一大半,粮食压力会很大。”
她看着李昊:“大家都很担心,士气有些低落。很多同志说,等你醒了拿主意。”
李昊闭上眼睛,消化着这些信息。失败了吗?从军事角度看,是的。他们丢掉了苦心经营的大部分根据地,伤亡惨重。但从战略角度看……他们保住了最核心的人员和技术力量,重创了日军的扫荡部队,更重要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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