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老别克公务车如同一条疲惫的鱼，悄无声息地滑回泽川区委大院，最终停在了督查室楼下的树荫里。
引擎熄火，车内却依旧弥漫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如同梦游般的茫然和死寂。
任崇超双手依旧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因为长时间的紧握而微微泛白。
他目光有些失焦地望着前方区政府大楼墩黄的墙壁，嘴唇紧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徐薇雪靠在后排，头微微歪向车窗，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熟悉的景物，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公文包的带子。
裴文辉抱着那台仿佛重逾千斤的单反相机，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一张张定格着王强副局长“雷霆手段”的照片——训斥玩游戏民警的怒容、驱散闲聊人员的冷厉、面对督查室三人时瞬间切换的“歉意”笑容……每一张都清晰无比，却又透着一种强烈到令人窒息的虚假感。
“这他妈的……到底算怎么回事？”
任崇超终于打破了沉默，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无处发泄的憋闷和深深的困惑。他猛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喇叭发出一声短促而刺耳的鸣叫，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太配合了……”徐薇雪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梦呓:“配合得……让人心里发毛……”
裴文辉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相机屏幕按灭，那冰冷的黑色屏幕映出他同样困惑而凝重的脸。
王强副局长那场精彩绝伦的“自我革命秀”，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完美得无懈可击，却也完美得……毫无真实感。
他们三人，仿佛成了这场戏里被牵着线的木偶，按照对方预设的剧本，走完了全程。
预想中的铁拳硬碰硬，最终却砸在了一团软绵绵、滑溜溜的棉花上，连个响动都没听见，只留下满腹的憋屈和不解。
回到督查室333办公室，气氛依旧沉闷，任崇超烦躁地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各种可能性：
“难道是裴主任提前打过招呼了？……不对啊，裴主任要是打招呼，肯定会跟我们说一声。”
“还是王强那老小子收到什么风声了？知道我们要去，提前布置好了？”
“或者……是市局那边有人递话了？让他们配合点？”
“总不能是……他们分局内部整顿，正好撞我们枪口上了吧？这也太巧了！”
徐薇雪坐在自己位置上，眉头紧锁，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拉着：
“王强那个人……出了名的护犊子，以前我们去查派出所，他手下的人那叫一个横。
今天这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太反常了！事出反常必有妖！”
裴文辉听着两人的分析，心里也翻腾着各种念头。
他想起王强副局长那热情到近乎谄媚的笑容，想起他训斥下属时那毫不留情的狠劲，想起他看向督查室三人时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难以琢磨的精光……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结论——今天的“顺利”，绝非偶然！背后一定有他们不知道的原因，一个足以让强势的公安分局副局长低头配合、甚至不惜拿自己手下开刀的原因.
然而，任崇超和徐薇雪猜来猜去，始终抓不住那个关键的点，办公室里的空气，因为无解的困惑而变得更加滞重。
下午三点多，走廊里传来熟悉的、沉稳有力的脚步声，是裴少锋主任回来了。
任崇超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立刻起身，拿起那份关于公安分局查岗情况的简要记录，快步迎了出去。
“裴主任！”任崇超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和恭敬：“您回来了？正好，跟您汇报一下上午去公安分局查岗的情况。”
裴少锋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头瞥了他一眼，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径直走向自己的主任室，推门走了进去。
任崇超赶紧跟了进去，顺手带上了门。
裴文辉和徐薇雪坐在外面，竖起耳朵，却只能听到门内隐约传来的、任崇超汇报时略显急促的声音，以及裴少锋偶尔发出的、极其简短的“嗯”、“哦”之类的回应。
汇报持续了大约五六分钟。门开了，任崇超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一种……更加困惑和茫然的表情。
他对着望过来的裴文辉和徐薇雪，微微摇了摇头，眼神里充满了“没问出什么”的无奈。
裴文辉的心沉了一下，看来裴主任对公安分局的异常反应，似乎……并不在意？或者说，他早就知道会是这样？
办公室里的气氛更加压抑。裴文辉感觉胸口憋闷得慌，起身对徐薇雪说：“薇雪姐，我去趟洗手间，裴主任如果叫我了就说我去卫生间了。”
“嗯。”徐薇雪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裴文辉走出督查室，沿着安静的走廊，走向位于三楼东侧的公共卫生间。
午后的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斑。
空气中弥漫着旧楼特有的、混合着消毒水和尘埃的味道。
他路过书记办公室的时候，迎面差点撞上一个正从里面走出来的高大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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