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宠神色一凛,立时敛去咄咄锋芒,躬身揖道:
“参见夫人。下官奉丞相之命,核查旧档,绝无审讯之意,还请夫人明鉴。”
丁夫人置若罔闻,径直行至环夫人身旁。
环夫人早已起身,垂首敛衽,肩头微颤。
丁夫人伸出手,轻轻搭在她冰凉的手腕上,一股沉稳力道悄然渡去。
“环氏,你随我来。”
丁夫人半扶半引,两人转身便向内室走去,竟将一身官服的满宠视若无物。
满宠眉头紧蹙,扬声道:“丁夫人!下官尚有数言需向环夫人问明。此事关乎丞相钧令,还望夫人……”
丁夫人倏然止步,回身。
目光如电,直刺满宠:“满伯宁,你是在教我如何做事?”
满宠一噎:“下官不敢!然丞相有命……”
“丞相有命,便是令你以此等辞色,恐吓深居内宅的妇人?”
丁夫人冷笑,向前逼近一步,满宠气息一滞,后退半步站定。
她续道,“建安元年旧事,早已尘埃落定!环氏入府,是孟德当年所纳,亦是环氏宗族所愿。
时隔六载,你翻出陈年故纸,咬文嚼字,苛究一个‘献’字,是何居心?”
她顿了顿,声更寒峭:“你是暗指当年孟德行事不妥?
还是暗讽我曹家所纳妾室,来历不明、品行不端?
满伯宁,你这柄刀,挥得未免太宽了!”
满宠额角渗汗,正色道:“夫人误会!下官唯知秉公核查,绝无质疑丞相之意。
然……大公子近来与环夫人往来过密,又亲赴彭城,举动殊为反常。
下官职责所在,不得不查,以防……以防有违伦常之事滋生,既损丞相清誉,亦累大公子前程!”
“啪——!”
一声脆响。
丁夫人袍袖拂处,案上茶盏坠地粉碎。
“满宠!”丁夫人声线拔高,挟雷霆之怒,
“你竟敢以此等龌龊心思,揣度昂儿?!你这是在指控我儿,与其庶母有染?!”
她死死盯住满宠,字字如刀,
“我告诉你,昂儿是我辛辛苦苦抚育的嫡长子,是两州之牧,是平北将军!
他的品行心性,我这个做母亲的,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敬重环氏,只因她是他弟弟仓舒之母,仅此而已!”
丁夫人深吸一气,目光锐利:
“至于你,满伯宁,你执掌刑律,便该紧盯真凶,揪出欺瞒主公之徒,
而不是将矛头指向内宅妇人,更非影射曹家嫡长!
今日你之言辞,若传入孟德耳中,便是挑拨父子,构陷嫡嗣!
这番道理,你既执掌律法,需要我这个妇道人家来教你么?!”
满宠面色煞白。
丁夫人句句在理,字字依法。
他深知自己方才言语,确已触及丁夫人逆鳞——曹昂的声誉与前程。
他虽奉命查案,但若因此令曹操与曹昂父子生隙,便是万死难辞其咎。
“下官……下官失言,还望夫人海涵!”满宠深深一揖,
“下官绝无质疑大公子之意,更不敢构陷。
今日之事,下官定当如实禀报丞相。至于彭城旧事……
下官必审慎处置,绝不敢惊扰丞相清听,亦绝不损及大公子与环夫人清誉。”
丁夫人见他服软,面色稍霁,
“最好如此。满将军,你是个明白人,孟德那边,当知何言可发,何言当止。
有些界线,逾越不得,于国于家,两无益处。退下吧。”
“诺。下官告退。”满宠不再多言,匆匆行礼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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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内重归沉寂。
丁夫人这才转身,看向仍垂首静立、身形微晃的环夫人。
她伸出手,扶住环夫人臂膀,低声道:“还站着做什么?坐下。”
环夫人被扶入座,眼眶微红,声气哽咽:
“多谢夫人……为妾身解围。妾身不知……满宠他竟……”
“不知?”丁夫人打断她,目光锐利如昔,直探她眼底,
“你当真不知他今日为何如此咄咄逼人?
若非嗅到些许不同寻常的气息,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这般质问于你!”
环夫人心头狂跳,强自镇定道:“妾身……妾身只道他是在例行公事……”
丁夫人凝视她良久,忽地转身落栓。
门闩沉响,隔绝内外。
她语锋转缓,“环真,你素来聪慧,却也糊涂。
昂儿他待你如何……我并非全然不知。”
环夫人脸色更白。
丁夫人目光扫过她袖口外——那腕上还留着淡青淤痕,是方才满宠逼问时她自己掐出来的。
“手怎么弄的?”丁夫人声音低哑。
环夫人垂着眸,把腕子往回缩了缩:“不小心磕的,劳夫人挂心。”
“磕的?”丁夫人忽然笑了一声,
“满宠那狗东西敢动你,我明日就敢去砸了他的校事府——可他动你,是因为我那好儿子,先动了你。”
环夫人猛地抬头,瞳孔骤缩:“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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