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夫人猛地抓住她手腕,力道极大,“你是不是忘了他是谁的儿子?
忘了他当年在宛城是怎么差点丢了命?
忘了如今这丞相府里,多少双眼睛盯着他这个嫡长子的位置?!”
环夫人疼得吸气,却不敢挣,声音软下来,带着点哽咽:
“夫人,您先别急……大公子他……他记起了一些旧事,但是我从来没有应过他,我也不敢……
如今我是丞相府的妾,是他的......我怎么能……
我只是怕他因为我出事,我也在躲着他啊……”
“旧事?”丁夫人猛地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扶着桌沿才站稳,脸色惨白,
“什么旧事?你们……之前就认识?”
丁夫人忽然想起曹昂在邺城时诸多反常举止,心中骤然清明:
原来并非自己多虑,早在建安元年曹操纳环氏入府之前,这二人便早已暗生牵扯?
环夫人陡然失声落泪,猛地自袖中取出那枚玉锁,重重拍落在丁夫人面前。
锁背刻着 “攸宁” 二字,长年摩挲之下,字迹温润发亮。
“他记得这个!他说他欠了我六年,说哪怕是掀了这天,也要给我个交代!
夫人,你说我该怎么办?他是仓舒的兄长,可他也是我……是我等了六年的子修啊!”
丁夫人死死盯着那枚玉锁,指尖颤得几乎握不住。
她忽地忆起那日南院廊下,
曹昂那声脱口而出的宁儿——
又忆起曹昂小时候,跟着她读《诗经》,读至“君子攸宁”时,
他面颊绯红,稚声言道,日后必为发妻取名“宁儿”。
原来不是随口说的,
原来他藏了这么多年,
原来她就是他心心念念的宁儿。
环夫人泪如雨下:“我曾努力推开他。彭城归途时,我逼他下车;
重回邺城后,我也曾立意终身避不见面……可他……他不听啊。”
丁夫人声线陡然拔高,旋即又死死压住,
“往事暂且不论,如今须尽数斩断!
你真当卞氏是善类?满宠乃她举荐之人,今日满伯宁敢审你,焉知不是卞氏授意?
若让孟德知晓,他这嫡长子,竟与他——”
门外忽闻急促步履声。
卞夫人身边侍女隔帘轻问:“丁夫人,可需奴婢入内侍候?”
丁夫人猛然噤声,将玉锁塞回环夫人掌心,低喝道:
“无事!失手摔了茶盏,已收拾妥当,下去吧!”
待脚步声远,她深吸一口冷气,将翻涌心绪强行镇住。
她不能乱。
她是丁尚宛,是曹昂的嫡养母。
纵是粉身碎骨,也要为儿子铺平前路。
一念及此,她眸光转冷,望向环夫人:
“好,过往之事,我不予追究。
但从此刻起,你必须避他如蛇蝎,我亦会助你遮掩。
你须记牢——此事若泄露半分,无论是卞氏察觉,还是孟德知情,你便死无葬身之地。
必须让昂儿死了这条心。你可明白?”
环夫人望着她鬓边一缕刺目的白发,忽地想起建安二年——
曹昂宛城重伤,命悬一线,
丁夫人闭门佛堂,泣血三日,目几近盲。
后虽苏醒,却因曹昂接纳邹氏,
她怒斥曹操,终被废黜,逐出正室,却从无半分悔意。
丁夫人一生软肋,唯曹昂一人而已......
她心口那道强撑的堤防,忽地裂开一线。
环夫人慌忙颔首,哽咽道:“妾身明白……妾身绝不让大公子因我遭难。”
丁夫人神情冷峻,转身道,
“那就好。环真,你莫要逼我。
我为了昂儿,正室之位可弃,荣华皆可不顾,
我只求他一世平安,纵将来袭爵,我也不指望他为我争光。
若连我儿都护不住,我这残生,活着何益?”
环夫人心下一痛。
“还有……”丁夫人手扶门环,却又顿住,背对着她,
“好生看护仓舒。这孩子聪慧,切莫让他口出妄言。
卞氏那边,我替你周旋;满宠那里,我替你压制。
但你须恪守本分,近期若无要事,切勿出门。
环真,你若敢害昂儿,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吱呀——”门开了,寒风卷入,炭火明灭一瞬。
丁夫人身影消逝于门外,
唯余那句裹着风声的警告,在空寂内室中盘桓不去。
环夫人僵坐原地,良久方缓缓落座。
她指尖抚上耳后,摩挲着碎发下那点朱砂痣,又拾起那枚刻“攸宁”的玉锁。
指腹蹭过凹凸篆文,泪珠“啪嗒、啪嗒”砸在玉上,洇开浅痕。
案头青瓷瓶中,曹冲折来的红梅开得正烈,
花瓣上却沾着她新落的泪,恰似那年彭城梅林里的残雪。
她忽又忆起曹昂在马车中抵额低语:
“宁儿,再给我一次机会。”
可这机会,分明是万劫不复的悬崖。
丁夫人拼死相护的,正是她拼死想要靠近、又拼死需要推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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