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里陡然一静。
孙权微微一怔。
他自然知道周瑜意有所指。
徐婉去下邳之前，奉诏面见过他。
孙权想起那夜，唇角微扬，又摇了摇头，意味难明。
吕蒙冷笑一声：是不是他的，重要吗？
曹子修既认了，那便是他的种。何况如今人被截了回去……
他顿了顿，咬牙切齿又道，着实可惜！若徐夫人能带回来，曹子修必定投鼠忌器。
无妨。周瑜正色道，郡主回来，便是最大的收获。
郡主既是主公亲妹，又是曹子修妻室。
她人在江东，曹子修便有所顾忌。
至少——我们若要在背后动作，不必担心他对郡主不利。
孙权点了点头，脸色稍霁。
确实，孙尚香为质多年，此番回来，江东便没了后顾之忧。
不过……陆逊忽然开口，目光落在沙盘上的荆州与淮南一线，
曹子修此人，深谋远虑。他放郡主回来，却派赵云截回徐婉，分明是两手准备。
他既留了颜面，也划下了红线。若越过这条线，他绝不会手软。
手软？吕蒙冷笑，他手软过吗？截江夺人，当众打脸，这叫手软？
子明，这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孙权抬手止住吕蒙，目光深邃，
公瑾，伯言，你们说，当下局势，我们该当如何？
周瑜沉吟片刻，缓缓道：曹操大军北伐，徐豫主力北上并州，陈公台坐镇后方。
依瑜之见，若我此刻挥师北上，袭取江淮，威逼许都，乃天赐之机。
陆逊接口道：周都督所言极是。然曹子修已在下邳、广陵一线布下重兵，
张文远、臧霸等皆世之虎将。
且……郡主新嫁，孙曹联姻未久，若此时与曹氏正面为敌，未免遭人非议。
吕蒙霍然起身，目光如电：联姻？赵子龙截江时，何曾顾及联姻情分？
现今郡主已归，后患已除。
合肥张辽，青州臧霸，陈宫刘晔坐镇后方。
然曹子修纵使将后路布防得密不透风，
可他忘了，滚滚长江天险，从来不是他曹氏的护城河！
孙权闭上眼，手指轻轻敲击案几。
良久，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沙盘上那片广阔徐豫大地上，忽然开口：
子明，你来说说，江北徐豫之地，当如何图之？
吕蒙眼中精光迸射，声如金石：主公，末将有一策。
张文远虽勇，长于步骑冲阵。
然水军调度，历来是其弱项。
趁孙曹联盟尚在，若我军遣一支精锐，尽去旌旗甲胄，
扮作客商布衣，乘快船昼夜兼程，直趋广陵——
满室一寂。
陆逊眸光微动，沉吟道：子明此计……险则险矣，却直击要害。
合肥城防虽固，然张辽麾下多为步骑，广陵等地水门守备必然薄弱。
白衣渡江，可避其锋芒，出其不意。
只是不宣而战，未免……
“兵者，诡道也。”孙权抬手止住：赵子龙截江在前，徐婉被夺归在后。
纵使外界物议汹汹，率先启衅的，也不是我江东。”
他转头凝视吕蒙，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激赏，有感慨，更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子明。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喟叹，
昔日你初从军时，吴下旧族皆笑你只知冲锋陷阵，不识一字。
吾昔曾劝你多读书，你答军务倥偬，无暇也。如今……
他走近吕蒙，抬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甲：
卿今者才略，非复吴下阿蒙！
吕蒙浑身一震，眼眶倏地红了。
他咬了咬牙，抱拳沉声道：主公谬赞。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末将……不过是不想再当那个被人瞧不起的粗人罢了。
妙哉。孙权轻赞一声，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周瑜，公瑾，你如何看？
周瑜沉吟片刻，终于开口：白衣渡江……确是好计。但还不够。
孙权挑眉。
周瑜抬起眼，目光穿过烛火，像要穿透千里之外，看到那个人。
曹子修此人……他缓缓道，我与他交手数次，从无一次占到便宜。
他蓦然忆起二人昔年初遇：
彼时他追随孙伯符，伯符为赵子龙所挫，曹子修一曲既罢，胜负已分。
复念吴郡两度宴集，曹子修挥毫落墨，赋男儿何不带吴钩，
又歌《吴趋行》，尽述吴地风物人杰，举座骇然。
其后其借吴郡刺杀案，步步相迫，横索四事，江东诸多利权，尽数为其攫取。
然最痛心疾首者，莫过于横刀夺爱，借机强纳小乔一事……
曹子修此人，天纵奇才。周瑜的声音沉了下去，
向来用兵如神，算无遗策，我江东动向，恐都在他预料之中。
他猛地攥紧拳头：可这一次……不一样。
有何不同？陆逊轻声问。
他不在。周瑜抬眼，眸中燃起一簇火，他亲赴并州，远离中枢。
张文远再勇，终究只是一方守将耳。
曹子修若镇守徐豫，他必早有防备——可他不在！
他转身，面向孙权，一揖到底：主公，末将以为，偷袭广陵之外，尚需一着——
遣密使赴上庸，联络刘备。
孙权瞳孔骤缩：刘备？他如今势单力薄，踞东三郡一隅，有何可借之力？
正因其弱，才需借势。周瑜直起身，语速渐快，眼中光芒愈盛，
诸葛亮之志，岂止东三郡？刘备之心，岂甘久居人下？
如今曹氏举倾国之力北伐，刘备见曹军后方空虚，必虎视眈眈。
若我江东出兵北上，届时刘备岂有不趁机而动之理？
陆逊手指点向舆图上的位置，
“然新野乃荆州北大门，上庸若出兵东进，必过此地。”
周瑜抬手，目光湛然，荆州？如今刘表病重，蔡氏掌权。
子纲前番出使，荆州不为所动，似有曹氏盟约在先。
如今江夏分治，我方若自江夏南部出兵攻北，刘备回攻新野，
如此，荆州自顾不暇，更无力呼应曹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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