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六,慈宁宫张灯结彩,笙歌不绝。孙太后五十寿辰,这是紫禁城今年最隆重的庆典。朱祁镇端坐主位,看着满堂宾客,目光却不自觉地扫过侍立在太后身侧的王振。
今日这场寿宴,暗藏杀机。金英三日前就密报,王振可能在寿宴上有所动作。具体是何阴谋,却未能探知。
“皇帝近日气色甚好。”孙太后含笑望着儿子,眼中却带着一丝探究。这些日子宫中的暗流,她岂能毫无察觉?
朱祁镇恭敬举杯:“母后福泽深厚,儿子方能安心。愿母后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歌舞起时,王振亲自端着一盘寿桃近前:“这是老奴特命尚膳监制的蟠桃,请陛下与太后品尝。”
朱祁镇注意到王振指尖微不可察的颤抖,心中警铃大作。他故作随意地取过最上面的寿桃,却突然手一滑,寿桃滚落在地。
“奴婢该死!”王振急忙跪地。
就在这时,蹲在桌下的波斯猫突然窜出,叼起寿桃就跑。不过片刻,那猫忽然惨叫一声,口吐白沫倒地抽搐。
“有毒!”不知谁惊叫一声,殿内顿时大乱。
孙太后脸色煞白,手中玉杯坠地,摔得粉碎。
朱祁镇勃然大怒:“护驾!封锁慈宁宫,任何人不得出入!”
锦衣卫应声而动,瞬间控制全场。王振跪在地上,连连磕头:“老奴失察!老奴罪该万死!”
“好个失察!”朱祁镇冷笑,“这寿桃经手之人都有谁?”
尚膳监太监早已吓瘫在地:“是...是王公公亲自送来,说...说要给陛下和太后一个惊喜...”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王振身上。老太监汗如雨下:“老奴冤枉!定是有人陷害!”
朱祁镇心中雪亮。这分明是王振的毒计——若毒发身亡,他可推说尚膳监失误;若被识破,也可嫁祸他人。好一招一石二鸟!
但他现在不能点破。王振在朝中势力庞大,没有确凿证据,贸然动手只会适得其反。
“先生请起。”朱祁镇忽然换上和缓语气,“朕相信先生是清白的。”
这话出乎所有人意料。王振都愣住了。
朱祁镇起身,环视众人:“今日之事,分明是有人要挑拨朕与先生的君臣之情,更要破坏太后寿辰。其心可诛!”
他走到死猫前,仔细观察:“这毒发作极快,定是见血封喉的剧毒。尚膳监制膳要经多道工序,若要在寿桃中下毒而不被发觉,必是最后经手之人。”
尚膳监总管颤声道:“最后经手的是...是奴婢和两个小太监...”
“将他们带下去细细审问。”朱祁镇下令,随即转向太后,“母受惊了。儿子以为,今日寿宴继续,不能让小人得逞。”
孙太后惊魂未定,但见儿子处置得当,心中稍安:“就依皇帝。”
寿宴继续,但气氛已然不同。歌舞依旧,却无人真正欣赏。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皇帝与王振之间游移。
朱祁镇谈笑自若,仿佛刚才的惊变从未发生。他特意召王振近前侍酒,态度如常。
“先生受委屈了。”他轻声道,“朕知道,定是有人嫉妒先生得宠,故意陷害。”
王振目光闪烁:“陛下明鉴...老奴对陛下、对太后,忠心可鉴!”
“朕自然信得过先生。”朱祁镇举杯,“来,朕敬先生一杯。”
这番做派,让在座大臣们都摸不着头脑。只有于谦、张辅等少数人看出其中玄机——皇帝这是在以退为进。
寿宴至晚方散。朱祁镇亲自搀扶太后回宫。
“皇帝今日处理得宜。”孙太后在榻上坐定,缓缓道,“只是...太过宽仁了。”
朱祁镇跪在榻前:“儿子不敢瞒母后。今日之事,儿子心中有数。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孙太后凝视着他:“皇帝长大了。”
这话意味深长。朱祁镇抬头:“儿子这些日子,每每思及父皇教诲,不敢懈怠。只是...朝中局势复杂,还需母后指点。”
这是他为数不多的在太后面前展现成熟一面的时刻。孙太后眼中闪过欣慰,又带着忧虑。
“王振...毕竟是先帝留下的老人。”她迟疑道。
“儿子明白。”朱祁镇恭敬道,“所以更要给他改过的机会。”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母子二人都心知肚明其中的机锋。
离开慈宁宫时,月已中天。朱祁镇独自行走在宫道上,心中盘算着下一步。
今日这场毒杀,虽然未能得逞,却让他获得了太后的初步支持。更重要的是,他在群臣面前展现了一个宽仁又不失精明的君主形象。
“陛下。”阴影中传来樊忠的声音。
“查得如何?”
“三个经手寿桃的太监,有一个服毒自尽了。另外两个什么都不知道。”
朱祁镇冷笑:“果然如此。继续查,但要暗中进行。”
“臣明白。”
回到乾清宫,钱皇后早已等候多时。
“陛下...”她眼中含泪,显然听说了寿宴上的惊险。
“朕没事。”朱祁镇轻抚她的背,“倒是你,日后饮食要更加小心。”
钱皇后点头,低声道:“臣妾听说...周贵妃今日称病未赴寿宴。”
朱祁镇眼中寒光一闪。这么巧?
“朕知道了。”他淡淡道,“这些日子,你多去慈宁宫请安。太后今日受了惊吓,需要人陪伴。”
钱皇后会意:“臣妾明白。”
夜深人静,朱祁镇独坐灯下,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王振、徐有贞、周贵妃...
这些人,一个都跑不了。但现在,他需要耐心。
他想起今日太后看他的眼神——那是一种混合着惊讶、欣慰和担忧的复杂神情。这说明,太后已经开始重新认识这个儿子了。
很好。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吹灭烛火,朱祁镇在黑暗中露出了一丝冷笑。
寿宴上的这场风波,看似凶险,实则给他带来了转机。太后的支持,将是他接下来对付王振的重要筹码。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窗外秋风萧瑟,卷起千堆落叶。朱祁镇知道,紫禁城的这个秋天,注定不会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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