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九，重阳。大隆善寺的银杏树洒下片片金叶，铺满庭院。这是京师最负盛名的皇家寺院，今日更是冠盖云集——皇帝亲临祈福法会，百官相随。
朱祁镇身着素服，拈香礼佛，目光却不时扫过侍立一旁的住持广慧。这个肥头大耳的和尚，是王振的“佛门至交”，掌管着京畿所有寺院的度牒发放。
“陛下虔心礼佛，实乃万民之福。”王振在旁含笑说道。
朱祁镇淡淡一笑：“朕近日读《金刚经》，颇有所得。‘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诚不我欺。”
广慧连忙合十：“陛下慧根深厚，贫僧佩服。”
法会开始，钟鼓齐鸣。数百僧众齐诵佛经，声震屋瓦。朱祁镇跪在蒲团上，看似虔诚，实则心中冷笑。这些和尚，有几个是真心向佛？
诵经至半，忽见一个小和尚慌慌张张跑来，在广慧耳边低语。广慧脸色骤变，急忙向王振使眼色。
朱祁镇故作不见，继续闭目诵经。
片刻后，商辂快步走近，朗声道：“陛下，臣有要事启奏！”
法会被打断，众僧愕然。王振皱眉：“商主事，何事不能待法会结束后再奏？”
商辂跪地高举奏本：“陛下，臣奉命查核寺院田产，发现大隆善寺虚报僧侣名额，冒领度牒，更与户部官员勾结，侵吞寺田千顷！”
满场哗然。广慧脸色惨白，强自镇定：“商大人血口喷人！”
朱祁镇缓缓睁眼：“商卿，可有证据？”
“臣已查获账册！”商辂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其中记载，大隆善寺实际僧众三百，却报六百。多出的三百个名额，度牒皆被转卖！”
王振厉声道：“荒唐！佛门清净地，岂容你污蔑！”
“王公公稍安勿躁。”朱祁镇淡淡道，“既然商卿有证据，不妨当众查验。”
他示意兴安接过账册，当众宣读。每念一个名字，广慧的脸色就白一分。这些确实都是虚报的名额，更可怕的是，账册上还记载着每张度牒的售价和经手人。
“...弘治元年三月，售度牒二十张，每张白银五十两，经手人广慧、户部主事赵琏...”兴安的声音在寂静的法会上格外清晰。
“且慢！”王振突然打断，“这账册来历不明，恐是伪造！”
就在这时，寺外忽然传来喧哗声。只见樊忠带着一队锦衣卫，押着几个和尚和官员进来。
“陛下，”樊忠单膝跪地，“臣奉命搜查大隆善寺库房，发现白银五万两，黄金千两，皆藏于佛像腹中！更有与户部往来的密信若干！”
他呈上一个木匣，里面满满都是金银，还有几封密信。朱祁镇随手拿起一封，正是广慧写给赵琏的，商议如何瓜分度牒收益。
“好个佛门高僧！”朱祁镇冷笑，目光转向王振，“先生可知道此事？”
王振汗如雨下：“老奴...老奴不知...”
“哦？”朱祁镇挑眉，“可这账册上明明写着，每售出一张度牒，都要孝敬‘王公’白银十两。这个‘王公’，莫非就是先生？”
这话如同惊雷，全场死寂。所有人都明白，这个“王公”除了王振，还能有谁？
王振扑通跪地：“陛下明鉴！这定是有人陷害老奴！”
“是不是陷害，查过便知。”朱祁镇起身，环视众臣，“佛门本是清净地，竟成藏污纳垢之所！更可恨的是朝中官员与之勾结，败坏朝纲！”
他下令：“将广慧、赵琏等一干人犯押入诏狱，严加审讯！所有涉案寺院，一律查封待查！”
锦衣卫应声而动，当场将面如死灰的广慧等人押走。
朱祁镇转向王振，语气忽然缓和：“先生请起。朕知道，定是这些小人假借先生名号行事。先生日理万机，难免有失察之处。”
这话看似开脱，实则诛心。王振只能叩首：“老奴...谢陛下信任...”
法会不欢而散。回宫路上，朱祁镇特意与王振同乘。
“今日之事，先生不必放在心上。”朱祁镇宽慰道，“这些和尚无法无天，与先生何干？”
王振强笑：“陛下圣明。只是...商辂如何得到那本账册？樊忠又为何恰好搜出赃银？”
朱祁镇故作惊讶：“先生不说，朕倒忘了问。兴安，去传商辂和樊忠。”
二人很快来到辇前。
商辂回禀：“账册是一个小和尚偷偷送到兵部的，说是看不惯广慧作为。”
樊忠道：“臣是接到密报，说大隆善寺藏有赃银，这才前去搜查。”
朱祁镇点头：“原来如此。看来是佛祖显灵，要清理门户了。”
王振无话可说，只能暗自咬牙。
是夜，乾清宫内，商辂与樊忠秘密觐见。
“今日之事，办得漂亮。”朱祁镇赞赏道，“那个小和尚，可安置好了？”
商辂道：“已经秘密送出京城，给了他足够的银两安身立命。”
“很好。”朱祁镇沉吟，“经此一事，王振必会收敛些。但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樊忠道：“臣已经安排人手，密切监视王振及其党羽。”
“记住，宁可跟丢，不可暴露。”朱祁镇叮嘱，“现在还不是摊牌的时候。”
二人退下后，朱祁镇独坐灯下，在纸上写下“佛寺”二字，又缓缓划掉。
今日这场法会风波，是他精心策划的一步棋。既打击了王振的势力，又不会逼他狗急跳墙。更重要的是，他在群臣面前展现了一个明察秋毫的君主形象。
窗外秋风萧瑟，卷起满地落叶。朱祁镇知道，这场与权宦的较量，才刚刚开始。但他有信心，笑到最后的一定是自己。
更鼓声起，他吹灭烛火。黑暗中，他的唇角微微扬起。
王振，这只是开始。好戏，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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