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和口外的平川上，秋草枯黄，北风卷起沙尘，扑打着明军阵列的旌旗。副总兵马顺勒马立于阵前，铁甲下的旧伤在寒意中隐隐作痛。他望着远处地平线上逐渐清晰的瓦剌骑兵洪流，不自觉地攥紧了缰绳。
“将军，”副将低声道，“也先的前锋已进入十里范围，约有五千骑。”
马顺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身后严阵以待的五千明军。这些将士昨夜才接到密令，要在今日“败”给瓦剌人，而且必须败得逼真，败得惨烈。
“记住，”马顺沉声对身旁的将领们说，“接敌后抵抗两刻钟，然后向东南方向‘溃退’。丢弃旌旗辎重，但要保住火炮。”
游击将军周贤忍不住道：“将军，弟兄们都想真刀真枪干一场，这诈败...”
“这是圣旨！”马顺打断他，“也先多疑，若不让他赢得艰难，他必生疑虑。传令下去：第一阵要打出气势，让瓦剌人以为我们是在力战不支后才败退的。”
瓦剌前锋越来越近，马蹄声如雷鸣般震动着大地。马顺举起千里镜，看清了敌军阵中的那面狼头大纛——是也先的侄子哈剌，以勇猛着称的瓦剌骁将。
“来得正好。”马顺冷笑，“传令：变阵！”
明军阵型迅速变换，火铳手在前，长枪兵次之，骑兵在两翼展开。这是标准的防御阵型，看起来无懈可击。
哈剌在对面阵中观望，对副将笑道：“明军这是要死守？传令：骑兵分两翼包抄，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瓦剌骑兵如潮水般涌来，明军阵中顿时箭如雨下。马顺亲临前线，挥刀连斩数名瓦剌骑兵。鲜血溅在他的铁甲上，很快凝结成暗红色的冰晶。
“将军！”一个亲兵惊呼，“你的旧伤...”
马顺挥刀格开一支流矢，喝道：“不必管我！告诉周贤，右翼再坚持一刻钟！”
战斗异常激烈。明军确实在奋力抵抗，瓦剌骑兵数次冲锋都被击退。哈剌在远处观战，不禁皱眉：“这支明军不同寻常...”
谋士提醒：“将军，明军以往接战，多是稍触即溃。今日如此顽强，恐有诈。”
哈剌沉吟片刻，忽然笑道：“我明白了！这是郭登的精锐，想在这里挫我军锐气。传令：加派两千骑兵，一定要击溃他们！”
瓦剌援军赶到，明军压力骤增。马顺看时机已到，大喝：“传令：撤退！”
明军阵中突然响起鸣金声，士兵们如释重负般开始后撤。但撤退并非溃逃，而是有序地向东南方向转移。旌旗、粮车被有意丢弃，甚至有几门火炮被“遗弃”在阵地上。
“追！”哈剌大喜，“别让他们跑了！”
瓦剌骑兵疯狂追击，却不断踩中明军预设的铁蒺藜，人马纷纷倒地。更令他们恼火的是，明军边退边用弓箭还击，始终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
马顺在亲兵护卫下且战且退，肩头旧伤迸裂，鲜血染红了半边战袍。周贤疾驰而来：“将军，哈剌已完全上钩，正在紧追不舍。”
“好！”马顺忍痛道，“按计划，在乌鸦岭给他们最后一击。”
乌鸦岭地势险要，两旁山丘夹道。明军退入岭中，瓦剌骑兵毫不犹豫地追了进去。
就在这时，岭上突然竖起明军旗帜，滚木礌石如雨而下。哈剌大惊：“有埋伏！”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埋伏的明军并不多，只是虚张声势。马顺在岭后收拢部队，清点伤亡。
“折损八百余人，”周贤禀报，“丢弃粮车五十辆，旌旗二十面，火炮...火炮八门。”
马顺点头：“够了。也先生性多疑，若我们一触即溃，他反而不信。如今血战半日，丢弃重器，他必信我们是真的败退。”
果然，哈剌在乌鸦岭击退小股伏兵后，检视着缴获的火炮，得意洋洋：“看来明军是真的撑不住了。连火炮都丢弃，定是仓皇逃窜。”
谋士仍不放心：“将军，要不要先扎营，等大汗主力？”
“不必！”哈剌挥手，“明军已丧胆，正是扩大战果之时。传令：继续追击！”
消息传至也先大营时，瓦剌太师正在与诸将议事。
“哈剌将军连破明军，斩首八百，缴获火炮八门...”信使呈上战报。
也先仔细翻阅，忽然问道：“明军伤亡如何？”
“据哈剌将军估算，明军伤亡应在两千左右。”
“两千...”也先沉吟，“马顺所部不过五千，伤亡近半却仍能有序撤退？”
脱脱不花捻须道：“大汗所虑极是。若真败退，该是全军溃散才是。”
也先起身踱步：“郭登用兵老辣，不可不防。传令哈剌：放缓追击，等主力赶到。”
然而哈剌的求胜心切，已率部追出五十余里。直到天色渐暗，才在一条小河旁扎营。
“明日必生擒马顺！”他在营中畅饮，对部下夸口。
此时马顺已退至预定的第二道防线。军医为他重新包扎伤口，周贤在一旁愤愤不平：“将军，今日弟兄们白死了八百多人，就为让也先上当？”
马顺凝视着跳动的烛火：“你可知道，若是也先主力不敢深入，将来战死的就是八千、八万弟兄？”
他展开地图：“也先若信了我们溃败，必会长驱直入。届时宣府、大同兵马截其归路，皇上亲率的大军正面迎击...”
周贤恍然大悟：“是要关门打狗！”
“不错。”马顺点头，“所以这诈败，必须真败还要惨。传令：连夜制造混乱假象，多派士卒‘逃亡’，让瓦剌探子以为我军心溃散。”
是夜，明军营地果然“逃兵”四起，哭喊声不绝。瓦剌探子回报哈剌，说明军已土崩瓦解。
哈剌大喜过望，连夜向也先报捷：“明军溃不成军，马顺负伤逃窜，请大汗速发主力！”
也先接到捷报，终于打消疑虑：“传令：全军加速，直取大同！”
秋月当空，照着一路“溃退”的明军。马顺站在山岗上，望着远处瓦剌大军的营火，唇角泛起一丝冷笑。
“也先啊也先，你终究还是上当了。”
次日拂晓，瓦剌主力开始全线推进。而马顺的“败军”，正按照预定计划，将这条贪婪的狼一步步引入陷阱。
阳和之战的硝烟尚未散尽，但真正的胜负，才刚刚开始揭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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