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雁门关外,残破的边墙像老人脱落的牙齿,散落在新绿的草坡上。杨洪抓起一把掺杂着碎骨的夯土,在掌心碾成细末——这是去年瓦剌攻城时震塌的墙灰,里面还混着锈蚀的箭头。
“从杀虎口到独石口,三百里边墙需要重修四十六处。”老将军的花白须发在风中颤动,舆图上朱笔标注的险要处,俱是昔日血战的记忆,“也先去年破关的地方,墙基下还埋着守军的铁锅。”
工部侍郎宋礼捧着新绘的《边墙营造法式》,眉头紧锁:“若全用传统版筑法,需征发民夫十万,耗时三年。”
“三年?”杨洪冷笑,“也先会给咱们三年吗?”他忽然踢开脚边碎石,露出底下暗红的土壤,“看见这血土没有?去年秋防,这段城墙是用尸首垒住的。”
正当争执不下时,一队特殊的匠作抵达关城。为首的老匠人捧着黏土样本:“陛下有旨,试用新研的‘三合土’——石灰、黏土加糯米汁,夯筑后坚如铁石。”
试验选在伤亡最惨烈的白登山段。当匠人们将蒸熟的糯米与石灰搅拌时,归附的蒙古牧民纷纷掩鼻后退。伯颜帖木儿抓把尚温的糯米浆,忽然解下皮囊倒入马奶:“草原的法子,加奶的灰泥不怕冻。”
奇迹发生在第七日春雨后。新筑的墙段在雨中泛出青黑光泽,而旧墙已在雨水浸泡下软化。更令人称奇的是,墙体暗藏了蜂窝般的孔洞——既是箭窗,又能减轻北风冲击。
“每五里增筑一座棱堡。”宋礼指着新型堡垒图纸,“八角形,配火炮八门,屯兵二百。”他特意转向伯颜帖木儿,“台吉的游骑可愿驻守外围哨垒?”
蒙古贵族抚摸着棱堡模型上的炮位,忽然改用汉语说:“当年成吉思汗破金时,最头疼这种多角城堡。”他抽出匕首在沙地划出几道弧线,“但若配上移动的骑兵哨,便是活着的长城。”
施工全面展开时,长城内外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景象。汉人匠作教蒙古人使用水平仪,牧民则传授用羊群夯实地基的巧法。有个宣府老兵发现,新墙的雉堞高度正好适合架设改良的迅雷铳,而射孔角度明显经过弹道计算。
五月端阳,朱祁镇亲临居庸关巡视。皇帝抚摸着新墙的糯米灰浆,忽然问随行的讲武堂学员:“可知秦长城为何倾颓?”
“夯土不实...”学员话音未落,朱祁镇已用匕首撬开墙缝:“看,每层夯土间铺了芦苇防潮。但真正的关键是——”他指向远处劳作的军民,“人心筑城,方能不朽。”
此刻的杀虎口正在举行古怪的仪式。杨洪将阵亡将士的骨灰混入三合土,伯颜帖木儿则把折断的箭矢埋进墙基。当“忠烈墙”三个大字刻上关楼时,参与筑城的瓦剌降兵突然跪地,用蒙语唱起祭祀山川的古歌。
盛夏来临前,九座棱堡率先完工。试射火炮的轰鸣震得野花纷落,伯颜帖木儿却在硝烟中策马狂奔——他沿着新修的驰道从宣府驰往大同,马鞍旁挂着计时的沙漏。
“三个时辰!”蒙古贵族在都督府前勒马,抖落满身烟尘,“去年也先破关,走完这段路用了两天。”
消息传回京师,于谦正在核算长城开支。老尚书发现账册里夹着张便笺——那是伯颜帖木儿用汉蒙双语写的《边市建议》,提议在棱堡旁开设茶马集市。朱祁镇提朱笔批注:“准。另着每堡设蒙汉学堂各一。”
秋风吹度雁门关时,新长城已如巨蟒盘踞山脊。有个夜不收在巡逻时听见古怪声响,举火照看竟发现墙缝里长出荞麦——原是筑城时混进的种子,在血土中生根发芽。
而此刻的阴山北麓,也先的探马正在羊皮上绘制新地图。这个瓦剌哨兵困惑地标注着那些八角形的堡垒,最终在图纸角落写道:“明人的城墙长了眼睛,还会喷火。”他不知道的是,自己使用的炭笔,正是来自长城沿线新开的煤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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