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的冰面在暮冬的日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曹义踩着厚厚的积雪登上特林石崖，目光扫过残破的永宁寺碑。碑文上“奴儿干都司”几个大字已被苔藓侵蚀，唯有碑侧永乐年间的敕封诏书还隐约可辨。老将解下玄狐大氅覆盖在碑座上，如同为沉睡的巨人披上战袍。
“建州左卫的使者在三十里外扎营。”副将指着江对岸的炊烟，“他们带来了三张黑熊皮，还有...五十名精壮猎户。”
曹义抚过碑身裂缝里新生的冻青苔，忽然问：“去年此时，也先的使者到过哪里？”
“最远到过斡难河，用十车茶叶换走了三百张貂皮。”通译低声补充，“但女真人说，瓦剌人给的茶叶掺了桦树叶子。”
当建州左卫指挥使猛哥帖木儿走进临时行辕时，这个身材魁梧的女真首领刻意踩碎了地上的冰碴。他带来的熊皮还滴着血水，五十名猎户在雪地里站成锥形阵，腰间的鹿角弓与明军的制式腰刀形成古怪对比。
“大明皇帝要重建都司？”猛哥帖木儿的汉语带着浓重的山林腔调，“我们记得永乐爷的恩赏，但也记得王振的苛税。”他突然掀开皮袍，露出胸前一道狰狞箭创，“这是三年前明军巡哨留下的！”
曹义不动声色，命人抬来十口樟木箱。箱中既非绸缎也非银锭，而是各种精铁农具与药材种子。当猛哥帖木儿看见特制的冰镐时，瞳孔微微收缩——这种工具能凿开冻土获取人参。
“都司重建后，设五市、办学堂、免三年赋税。”老将展开新绘的《奴儿干疆域图》，朱笔圈出的驻军点竟与女真部落的猎场完美错开，“但各卫需出壮丁编入巡防营，共御瓦剌。”
争执在勘定边界时爆发。猛哥帖木儿坚持要以黑龙江为界，曹义却指向支流交汇处的盐场：“永乐年间，这里熬出的盐能供应半个辽东。”随行的伯颜帖木儿忽然用女真语插话，讲述朔方互市后草原部落的变化，当提到“孩童能读书识字”时，几个年轻猎户明显动容。
真正的转机发生在深夜。瓦剌细作突袭使团营地，箭矢射穿了猛哥帖木儿的帐篷。明军巡防队及时赶到，混战中曹义为保护女真孩童肩胛中箭。当老将拔出血淋淋的箭簇时，猛哥帖木儿发现那是瓦剌特制的三棱箭——与他胸前的旧伤出自同源。
“都司...”女真首领盯着染血的箭杆，突然用族语高呼，“我们要能保护参场的都司！”
重建工程在春分时展开。来自朔方的工匠指导女真人用白桦木搭建保暖营房，水师战船运来的不是兵甲，而是耐寒的黍种与医书。其其格的父亲作为通译随行，这个蒙古汉子在教授汉语时，总会在沙盘画出土豆种植图——这是朱祁镇特意嘱咐的，因为土豆能在冻土生长。
五月开江时，奴儿干城立起了都司衙署。题匾的木材用的是女真部献上的百年红松，匾额纹饰融合了汉式云纹与女真鹿角图案。猛哥帖木儿在观礼时突然解下祖传的骨雕项链，将其钉在衙署正梁：“从今往后，山神也看着大明。”
消息传至京师，朱祁镇正在翻阅《永乐年间奴儿干贡品录》。当看到“海东青二百只”的记录时，他对于谦道：“告诉曹义，都司首要事务是重建永宁寺。”随旨送去的还有十箱佛经，经页间夹着绘制新式猎具的图样。
盛夏的密林中，新设的巡防营开始了特殊训练。女真猎户教明军辨识兽迹，汉人士兵则演示如何用旗语传递讯息。当联合巡逻队擒获瓦剌探马时，猛哥帖木儿在对方行囊里发现了标注人参产地的密图。
“也先的手伸得太长了。”女真首领将密图掷入火堆，转身对曹义说，“建州右卫的尼堪外兰，上个月用五十张貂皮换了瓦剌的破铁刀。”
秋雾弥漫江面时，都司迎来了首位通过童试的女真学子。那少年用汉语背诵《辽东赋》时，永宁寺的钟声正好敲响。伯颜帖木儿望着江心穿梭的漕船，忽然对猛哥帖木儿说：“现在我们的草原和山林，被大明的水道连起来了。”
第一场雪覆盖奴儿干城时，塘报记载：本月收归附部落七支，拓田三千亩。朱祁镇在奏折上批注“广设义学”时，特意用了猛哥帖木儿进献的雕羽笔——笔杆用箭杆改制，笔锋染着松墨，仿佛这样就能在雪域写下永久的安宁。
而此刻的斡难河畔，也先望着南飞的候鸟发怔。探马禀报明军在黑龙江畔重建了九座烽燧，每座烽燧旁都开着教授汉字的学堂。瓦剌太师突然劈断马鞭，碎屑惊起了营地的寒鸦——他明白，那片曾经任他驰骋的雪原，正在变成新的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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