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府镇外的屯田在秋阳下铺展成金色的海洋,老军户赵老夯拄着锄头立在田埂上,黧黑的面庞被谷穗映得发亮。他伸出树根般的手掌捋过沉甸甸的穗头,指尖的老茧摩挲着饱满的谷粒——这是改良后的“朔方早熟稻”,竟在长城脚下结出了江南的收成。
“亩产一石八斗!”司农官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手中的丈量绳在田亩间拉出笔直的阴影,“赵老哥,你这块地去年还只收六斗糜子。”
赵老夯默默弯腰,从田埂下抠出块焦黑的陶片。那是去岁瓦剌骑兵焚屯时留下的锅灶残骸,如今已被新翻的泥土半掩。“地是死的,人是活的。”老军户将陶片掷向远处的烽燧,“当年也先的鞑子在这烧杀,现在...”他指向田边正在学习使用水车的蒙古归附民,“他们的娃在帮咱浇地。”
几乎同一时刻,辽东铁岭卫的屯堡里正上演着另一番景象。女真千户努尔哈赤——不是后来那位大汗,而是同名的老猎户——正带着族人将新收的人参铺满晒场。特制的苇席上,三千根山参如阵列般排开,每根都系着盖有卫所大印的标签。
“按《屯参令》,上品输官,中品互市,下品自留。”努尔哈赤用生硬的汉语对前来收参的户部主事说道,忽然从怀中掏出本手抄册子,“这是俺们记录的采参时辰、山地朝向、还有...还有雨后几天采的浆最足。”
主事翻开册子,震惊地发现里面竟用女真文字与汉字对照,详细标注着二十四节气的采参要诀。更令他惊讶的是,晒场边缘新开的参圃里,明军屯兵正在学习人工栽培——这是将山野的珍宝驯化成田亩作物的尝试。
“参苗要遮阴,土要拌松针。”一个年轻的屯兵边操作边背诵口诀,他身旁的女真老人不断点头,偶尔用木棍在沙地上画出修正的图示。
消息传至奴儿干都司时,猛哥帖木儿正在主持首次“屯田议事”。建州左卫的猎户与明军屯兵分坐熊皮垫上,中间的火塘里煨着新收的土豆——这种来自南洋的块茎,已在冻土里结出拳头大的果实。
“猎场变参场,马场变粮场。”一个脸上带着熊爪疤的老猎户闷声道,“祖宗传下的活法,要断在咱们手里?”
猛哥帖木儿忽然起身,从帐外牵进两匹马。一匹是草原的蒙古马,矮小精悍;一匹是辽东的驿马,高大温顺。“三十年前,建州卫只有蒙古马。”他抚摸着驿马的鬃毛,“现在这马能拉车、能耕田、还能...”他翻身上马,挽弓射落百步外的柳枝,“照样是战马!”
真正的变革发生在账簿里。当程允执翻开九边卫所呈上的《屯田考成册》,发现各卫的盈余已开始反哺军需。朔方都督府的账目显示,屯田收入不仅补足了军饷,更盈余三千两用于兴修水利;而辽东的参税,竟足以支撑新建三座蒙学堂。
“但这账里有蹊跷。”伯颜帖木儿指着宣府镇的支出项,“为何采买农具的费用,比大同镇高出三成?”
核查持续了七天。当税吏从宣府军械库抬出锈蚀的犁铧时,赵老夯突然跪地痛哭。原来卫所千户将新拨的农具款挪去修葺私宅,发给屯兵的仍是正统年间的旧器。更令人发指的是,此人竟将完好的水车拆解,零件卖给了过路的晋商。
“斩。”朱祁镇的批红只有一字。行刑那日,宣府屯田的百姓聚在刑场外,沉默地看着曾经欺压他们的千户人头落地。赵老夯将一捧新米撒在血污上,对身后的屯兵说:“看见没?皇上给的犁铧,比刀剑还利。”
秋收结束后,九边卫所开始了首次“屯绩大比”。各卫选送的代表齐聚居庸关外,带来的不是刀枪剑戟,而是沉甸甸的粮袋、肥硕的牲畜、还有记录着耕作心得的《屯田日志》。
其其格作为蒙学堂的代表,正在解说新制的《卫所屯田图》。巨大的绢帛上,不同颜色的线条标注着各卫的作物分布:河套的紫花苜蓿如紫色云霞,辽东的人参圃如星点散布,宣府的麦田则如金色棋盘。
“榆林卫的土豆与糜子套种,亩产增两成。”小丫头指着图上的标注,“但他们的水渠只修到屯堡三里处。”她转身看向榆林卫的代表,“为何不学大同,将渠修到十里外的牧民定居点?”
那代表是个脸上带疤的老兵,闻言涨红了脸:“那...那是鞑...那是归附部落的草场。”
“现在是共垦区了。”伯颜帖木儿的声音从观礼台传来。蒙古贵族展开盖有双方印信的《共垦契书》,“按新令,汉人教耕作,蒙古出牲畜,收成四六分——我们四,你们六。”
满场窃窃私语中,勃特突然站起身。这个科尔沁首领解开皮袍,露出胸前狰狞的箭创——那是当年明军巡哨留下的。“现在,”他用生硬的汉语说,“我的部落有三十七个娃在学堂认字。他们的先生,就是当年射我的人。”
最震撼的展示来自西南。杨阿岩带来的不是粮食,而是十背篓的药材标本。苗家药师在观礼台前架起药炉,当众演示如何将山野毒草炮制成救命的金疮药。更令人惊叹的是,他们带来的《卫所药圃册》显示,各屯堡的边角地都种上了草药,既固土护坡,又充实了卫所药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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