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
楚天眉头紧皱,脑海之中已经有数个主意产生,但是面对如今的局势,还是摇了摇头。
他想过向朝廷求援,可朝廷救援已经来了数波,能够调拨的人员物资已经是极限,哪有余力支援西境?他想过放弃西琉城,可放弃之后又能去哪里?他想过以侯府的权威强行征调,可征调之后防线崩溃,兽潮反扑,岂不是前门拒狼、后门迎虎?每一个主意,在现实的铜墙铁壁面前,都撞得头破血流。
谢先生同样是欲言又止:不如...哎....
那声叹息中,包含了太多的无奈与苦涩。谢先生智计百出,可面对这种天地大势的碾压,个人的智慧显得如此渺小。
整个室内陷入的沉默当中。
殿外,西琉城的天空依旧阴沉,兽潮过后的硝烟尚未散尽,远处隐约传来难民的哭泣与伤员的呻吟。殿内,两位西境最有权势的人物,却如同两个走投无路的囚徒,被命运的铁壁困在中央。
如今局势,最好的方法,二人都没明说,不过就是即刻起征发剩余九州之物资,驰援西琉城。
这是唯一的生路,也是最残酷的生路。以西境剩余九州的血肉,去喂养西琉城这一颗心脏,让心脏继续跳动,哪怕四肢因此枯萎。可他们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九州将因此崩溃,意味着无数家族将因此毁灭,意味着西境的未来将被彻底透支。
可是西境如今被兽潮折磨的十室九空,哪个家族州府不是满目疮痍,就算是如今每月供养联军和缴纳西琉城赋税,都已经算是勉勉强强,若是在釜底抽薪,一次征调五年赋税物资。
恐怕如今的防线也支撑不住,甚至会引起更大的风波。
那些家族,那些在兽潮中苦苦支撑的家族,那些已经流尽了最后一滴血的家族,若是再被征调五年物资,他们会怎么做?反抗?逃亡?还是干脆揭竿而起?西境的防线,不仅是城墙与阵法,更是人心。人心若散,防线便如同沙堡,浪头一打,即刻崩塌。
楚天忽然开口道:如果撤出西琉城....
他的声音很轻,很虚,仿佛一个溺水者在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他知道这个提议的荒谬,可他还是说了出来,因为他需要听到谢先生的否定,需要有人帮他斩断这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谢先生说到,西琉城及其周围尚有数亿凡人,几十万修士,就算是撤,撤到哪里呢?
谢先生的反问如同一记重锤。数亿人!那不是数字,那是活生生的人,是扶老携幼的难民,是怀抱婴儿的母亲,是拄着拐杖的老人。他们能撤到哪里?后方五州?那里已经挤满了从各州逃来的难民,哪里还有空间容纳数亿之众?而且撤退的路上,没有城墙保护,没有阵法遮蔽,在鬼月之下,他们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被鬼物追逐、吞噬、屠戮。撤到荒野?那更是死路一条,鬼物最喜欢的就是没有防护的散兵游勇。
楚天沉默,他也知道目前的情况,不过是说出一个构想,因为他不想说出心中二人都清楚的答案。
那个答案,那个唯一的答案,那个残酷的答案,就悬在二人之间,如同一把滴血的刀。
征调令!
这个刮地皮一样的政策,侯府不是没有用过。在楚天祖父的时代,为了翻新铁脊关,曾征调过三州物资;在楚天父亲的时代,为了平定一次邪教叛乱,曾征调过五州赋税。可那时候,西境尚算富庶,征调之后还有补偿,还有休养生息的时间。而且之前都是小范围征调,事后侯府还有贡献和灵石、爵位、土地之类的补偿,那些被征调的家族,虽然肉痛,但终究还能得到些甜头。
可是如今西境糜烂至今,贡献早就贬值数百倍。当年可以兑换筑基丹的侯府贡献,如今只能兑换几个破铜烂铁;当年可以换取灵田的爵位,如今只是一张废纸。侯府的信用,在九年的兽潮中早已破产,那些家族之所以还在缴纳赋税,不过是惯性使然,是畏惧侯府最后的余威。
所以现在来说,征调令就是刮地皮。不是借,不是征,是刮,是刮骨疗毒式的掠夺,是将西境最后一点油水榨干的暴行。
二人皆是无言,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烛火摇曳,在墙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如同无数鬼物在提前舞蹈。
不过最后,还是谢先生缓缓开口道。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压出来的,带着血腥的味道。
如今已经是没有办法。侯爷不要有妇人之仁,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如今西琉城乃是西境根基,哪一州乱就是西琉城不能乱。开启征调令吧。
这是最后的决断,也是最痛苦的决断。谢先生一生自诩智士,讲究权衡利弊、留有余地,可此刻,他亲手将自己推向了历史的审判台。他知道,这道征调令一下,他谢某人的名字,将永远与西境的苦难联系在一起,将被无数家族在暗中诅咒,将被史书记录为刮地皮之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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