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杆离体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伤口没有流血，只有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黑气如火山喷发般从空洞中涌出。那黑气在半空中扭曲、翻滚，凝聚成无数张扭曲的人脸——每一张脸都在无声地哀嚎，每一张脸都写满了痛苦与疯狂。那是百年来被将军怨灵吞噬的亡魂，此刻终于获得解脱。
将军怨灵的动作戛然而止。
它手中的血虎刃停在半空，刀尖距离顾清的咽喉只有三寸。煞气凝成的刀风已经割开了顾清颈侧的皮肤，一丝鲜血顺着脖颈流下，在血月下格外刺眼。
但刀，终究没有落下。
将军怨灵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空洞，又看了看手中那柄饮血百年的凶刀。它左半边完好的脸上，表情从疯狂变为茫然，再从茫然变为……一种跨越百年时光的疲惫。
“原来……如此……”它开口，声音不再嘶哑破碎，而是恢复了生前的浑厚，“我……早就……死了啊……”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玄尘和云逸已经冲上高台，一左一右护在顾清身前。但将军怨灵没有攻击，它甚至放下了刀。
血虎刃“铛”的一声落在白骨铺成的地面上，刀身上的血雾缓缓散去，露出底下暗红的刀身。那暗红色不再流动，仿佛失去了某种支撑，变得黯淡无光。
将军怨灵的目光越过两人，落在顾清手中的断箭上。
箭杆内部是空心的，嵌着一块暗金色的晶体。晶体只有指甲盖大小，表面有天然形成的虎纹，此刻正散发着微弱但纯净的金光。
“那是……”将军怨灵伸出枯槁的手，想要触碰，却在半途停住，“镇魂箭……他们……用这个……封印了我……”
“他们是谁？”顾清强忍着右臂经脉寸断的剧痛，咬牙问道。
将军怨灵没有立刻回答。它抬起头，望向血月当空的苍穹，眼中的幽蓝火焰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邃的、仿佛看透百年时光的沧桑。
“嘉靖三十七年……秋……”它开始诉说，语速很慢，仿佛每一个字都要从尘封的记忆深处挖掘，“蒙古俺答部入寇……宣府告急……我奉兵部调令……率三千边军驰援……”
一段被历史尘埃掩埋的往事，在血月下缓缓展开。
嘉靖三十七年，公元1558年。蒙古土默特部首领俺答汗率军南下，突破长城防线，兵锋直指北京。宣府、大同一带烽火连天，大明北疆危在旦夕。
将军姓杨，名继武，时任宣府副总兵。他接到兵部急令，率三千精锐星夜驰援。但当他赶到宣府时，看到的不是蒙古铁骑，而是一座……诡异的祭坛。
“祭坛设在城郊乱葬岗……以九百活人献祭……主持者……是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的心腹……”杨继武的声音在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愤怒，“他们在进行某种……邪法……想以生灵之血……沟通阴阳……”
黄锦，嘉靖朝权倾一时的大太监。史书记载他贪赃枉法、结党营私，但没有人知道，他暗中还信奉邪教，试图以邪法获取长生。
“我下令进攻……要阻止那场屠杀……”杨继武闭上眼，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血腥的夜晚，“但他们早有准备……军营里……有内鬼……”
内鬼在饮水中下毒，三千边军一夜之间失去战力。杨继武带着还能动的数百亲兵冲进祭坛，却落入陷阱。
“他们抓了李副将……我最信任的兄弟……”杨继武的声音哽咽了，“逼我……逼我亲手杀了他……用他的血……完成仪式……”
李副将，就是虎头刀的主人。那个至死都守护着主将的汉子，最后却死在自己最敬重的人手中。
“我拒绝了……然后……”杨继武指了指胸口，“这支箭……就射了进来。”
射箭的不是敌人，是他自己的亲兵——被邪法控制的亲兵。
箭上涂抹了特殊的药物，不会立刻致命，却会让人在极度痛苦中慢慢死去。而在濒死之际，邪法的力量侵入魂魄，将杨继武转化成了怨灵。
“他们想把我炼成‘鬼将’……成为他们控制阴兵的工具……”杨继武的声音充满讽刺，“但他们没想到……李副将的执念……那么强……”
李副将临死前，将随身佩刀插在地上。刀中残留的守护执念，与杨继武的魂魄产生共鸣，竟在一定程度上抵抗了邪法的控制。
“我……浑浑噩噩……杀了很多人……所有闯入这片战场的人……都被我斩于刀下……”杨继武看着地上的血虎刃，眼中满是痛苦，“这柄刀……饮了太多血……从白虎刃……变成了血虎刃……”
百年时光，杨继武的怨灵守护着这片战场，守护着地脉深处那个被邪法打开的秘密——那个邪教试图沟通阴阳的“门”。而他胸口的镇魂箭，既是封印，也是钥匙——封印着他的神智，防止他完全发狂；同时也是维持那扇“门”不彻底关闭的关键。
“所以黄泉会想要白虎刃……”顾清喃喃道，“他们不是要破坏，而是要控制……控制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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