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醒了。
不是那种从沉睡中缓缓苏醒的醒。
是像溺水者被猛然拉出水面，胸腔灌满空气，心脏狂跳，意识在剧痛中骤然清明的那种醒。
他睁开眼。
眼前是古神庙后院的天空。
不是阵心那五色光华流转的穹顶，不是虚空深处先贤残影凝望的永恒暮色。
是真实的、此刻的、裂隙闭合后第一缕晨光照耀的——
天空。
很蓝。
蓝得像被洗过无数次。
顾清望着那片天空，很久没有动。
他的身体像一具被掏空的躯壳，所有的力气都在苏醒的那一刻耗尽。手指只能微微蜷曲，脖颈像灌了铅，胸腔里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痛。
但他还是动了。
他缓缓坐起身。
动作很慢。
每一个动作都在撕裂刚愈合的伤口，每一寸移动都在提醒他——你还活着，你还有知觉，你还能痛。
真好。
痛真好。
他抬起头，望向裂隙的方向。
那里，曾经吞噬一切的黑暗，已经彻底消失了。
只剩一片晴朗的天空。
和一道……
闭合的伤疤。
顾清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干涸的河床。
“……云逸。”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
只有光。
只有远处那些正在忙碌的人群，搬运碎石、清理法器残片、低声交谈的声音。
顾清又喊了一声。
“云逸。”
依然没有人回答。
他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苍白、干枯、指节分明。掌心的五色纹路淡得几乎看不见，像即将褪色的墨痕。
但他不是在看那些。
他是在感受。
感受胸腔里那颗正在缓慢跳动的心脏。
感受心脏深处，那一缕极微弱、极熟悉、却让他浑身僵硬的气息。
地只。
云逸的。
那一缕，在他昏迷前，云逸渡入他心脉的最后一丝本源。
它还在。
很微弱。
微弱得像随时会消散。
但它确实还在。
顾清的手覆上心口。
隔着单薄的衣衫，感受那缕微弱的气息。
一下。
又一下。
像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轻轻搏动着自己的生命。
他的手指微微蜷曲。
不是用力。
是不知所措。
从江城的旧楼，到云林寺的古佛前；从南海的浪涛，到雪山的暴风雪；从沙漠的幻境，到浮黎城的云海；从阵心的抉择，到裂隙的闭合——
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个人，答应过会回来。
那个人，从来没有失约过。
那个人，总是挡在他前面。
总是说“我答应过”。
总是用那双平静如深潭的眼睛望着他，像在说——
没事，我在。
可此刻，那个人不在。
只有这一缕微弱的气息。
只有这一缕，随时可能消散的……
顾清闭上眼。
他试着用神识去触碰那缕气息。
很轻。
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那缕气息在他触碰的瞬间，微微颤动了一下。
像回应。
像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听见了他的呼唤。
顾清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
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将手按在心口，感受那缕气息的每一次微弱脉动。
一下。
又一下。
像在说——
我还在这里。
不知过了多久。
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他身侧停下。
顾清没有睁眼。
他知道是谁。
玄尘在他身侧坐下。
老道士没有说话。
只是坐在那里，望着裂隙的方向。
望着那片终于晴朗的天空。
很久。
玄尘开口。
声音沙哑而疲惫。
“你昏迷了两天两夜。”
顾清没有回答。
“这两天里，发生了很多事。”
他顿了顿。
“鬼域的亡魂，大部分已经往生了。”
“各派的人，陆续撤离了。”
“张天师回了龙虎山，陆掌门回了茅山，静慧师太回了峨眉……”
“他们都留了话，让你好好养伤。”
顾清依然没有回答。
他只是按着心口，感受那缕微弱的气息。
玄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轻声说。
“云逸……”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
“他没有回来。”
顾清的手微微收紧。
只是一瞬。
然后恢复如常。
“我知道。”他说。
声音很轻。
轻得像一片雪落在寂静的湖面。
玄尘转头看他。
看着他那张苍白如纸的脸，看着他始终按在心口的手，看着他紧闭的眼帘。
他想说什么。
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看见了。
看见了顾清眼角那一点极淡的、一闪而过的——
不是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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