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让他写完碑文!”李宁目眦欲裂,双手死死按住“守文印”,印身已烫得皮肉焦煳。他嘶声怒吼,将全部勇毅、担当、以及这些日子淬炼的所有炽热情绪,毫无保留地轰入印中。“燃——!”
赤金色的火焰从印身狂喷而出,不再是光束,而是火海。火海在李宁身前凝聚,化作一柄顶天立地的、纯粹由“守护意志”构成的巨斧。斧刃并非金属,而是无数代读书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誓言交叠;斧柄缠绕着“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意气。李宁双手虚握这柄意志之斧,朝着疯狂生长的黑色诗碑,用尽平生力气,斩出开天辟地的一记——
“给我——醒过来!”
斧刃斩中诗碑的刹那,没有金铁交鸣,只有无数声音的爆炸。
卖炭翁南山伐薪的喘息声。
折臂翁垂死戍边的呜咽声。
红线毯上越溪寒女十指流血的滴答声。
浔阳江头琵琶女弦弦掩抑的哽咽声。
长生殿里夜半无人私语时的誓言声。
新丰折臂翁的控诉声。
观刈麦者的叹息声。
买花人的唏嘘声。
……
这些被诗碑否定的、被历史尘封的、被白居易用诗句定格下的苍生之声,在李宁这一斧斩落的瞬间,从碑文的裂缝中,从绝望的墨色深处,轰然决堤,喷涌而出!
诗碑剧震。那只墨色眼睛第一次浮现出痛苦的波动。
“就是现在!”季雅呕着血爬起,染血的指尖在空中疾书。她写的不是符咒,是诗——是白居易晚年反思一生,在《与元九书》中写下的、被断文会刻意抹去后半句的原文:
“文章合为时而着,歌诗合为事而作。”
“救济人病,裨补时阙。”
“仆常痛诗道崩坏,忽忽愤发,或食辍哺、夜辍寝,不量才力,欲扶起之。”
“****”
每写一句,空中就多一道金色的枷锁,死死缠住诗碑,延缓其生长。季雅写到最后,十指指甲尽数崩裂,血珠飞溅在虚空,竟化作朵朵红梅,烙印在碑面——那是白居易洛阳宅中亲手所植的红梅,是他“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的温暖邀约,是他历经沧桑后,仍未完全冷却的、对人间烟火的那一点眷恋。
温馨的玉尺插入地面。她不再试图构筑领域,而是将全部“天读”之力,化作最纤细、最温柔的丝线,探入诗碑那只墨色眼睛的旋涡深处。她不再吟诵大道理,只是轻声念出那些诗篇背后,最朴素的情感:
“卖炭翁,伐薪烧炭南山中。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您看见的,是他的苦。”
“是岁江南旱,衢州人食人。——您记下的,是他们的痛。”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您写尽的,是天下有情人求不得的哀。”
“您没有救得了他们,可您记得他们。千载之下,人们读您的诗,仍会为卖炭翁落泪,仍会恨‘人食人’的惨剧,仍会为长生殿的爱情叹息。这记得,本身不就是一种救赎吗?”
玉尺的靛蓝纹路,在这一刻亮如星河。
诗碑,停止了生长。
那只墨色眼睛的旋涡,流速渐缓。旋涡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疲惫,却终于带上一点温度的呢喃:
“记得……么?”
“是,记得。”温馨泪流满面,声音却无比坚定,“诗或许不能直接活人,但诗能让人不被遗忘。您用笔,为他们立了一座永远不会被风化的碑。这碑不在纸上,在人心。”
诗碑表面的那些血淋淋的否定碑文,开始褪色。
但断文会的杀招,此刻才真正显露。
“真是……感人肺腑啊。”一个阴柔的、带着戏谑笑意的声音,从诗碑的阴影中渗出。
阴影蠕动,化作一袭锦绣斑斓的戏服。戏服无风自动,水袖长曳,脸上却戴着一张没有五官的纯白面具。面具平滑如蛋壳,只在本该是嘴的位置,用朱砂画着一道上扬的、诡异到极点的“笑弧”。
“司命。”季雅瞳孔骤缩。
“或者说,‘惑’。”戏服身影——司命,优雅地行了个戏台上的万福礼,水袖轻拂,指向那方开始褪色的诗碑,“多美的自我了断,多完美的绝望祭品。你们何必打扰?让白乐天完成他的殉道,让‘文以载道’的文脉,因创造者自身的否定而彻底崩塌,这是多么……充满美学意味的终结。”
他/她的声音忽男忽女,忽老忽少,仿佛千万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
“你们看,他怀疑得多有道理。诗,救不了卖炭翁的冻饿,止不住征战带来的折臂,挡不住红线毯一寸夺去越女一年的阳寿。诗,不过是文人酒后沾沾自喜的眼泪,是帝王将相妆点太平的脂粉,是历史洪流里最无用的泡沫。他晚年焚诗稿,是大觉悟。你们唤醒他,才是残忍。”
随着话语,诗碑褪色的速度减缓了。那只墨色眼睛,重新被迷茫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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