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嘴!”李宁的意志之斧再次举起,但这一次,斧刃竟有些黯淡。司命的话语,如同最毒的蚀骨之蛆,在悄无声息地瓦解他“守护”的信念根基——如果守护的对象,自己都认为没有价值,那守护的意义何在?
“哦?生气了?”司命掩口轻笑,面具上的笑弧更加鲜艳欲滴,“那就看看,你们拼命想让他记住的‘苍生’,在真正的绝望面前,是什么模样吧。”
他/她水袖一挥。
诗碑表面,那些即将褪去的碑文,突然活了过来。
“卖炭翁,伐薪烧炭南山中”的诗句,蠕动着,从碑面剥离,化作一个真实的、骨瘦如柴的老翁。但老翁没有推着炭车走向宫市,而是直接跳入了终南山的冰涧。在坠落的过程中,他回头,用空洞的眼窝“看”着诗碑的方向,嘴角咧开一个怪异的笑:“炭贱,命更贱。诗老爷,您别写了,冷。”
“是岁江南旱,衢州人食人”的句子,扭曲成一场真实的、血肉模糊的饥荒。但那些“食人”的饥民,一边啃噬着同类的肢体,一边齐刷刷转过头,用沾满鲜血的嘴,朝着诗碑齐声嘶喊:“写啊!继续写啊!把我们的惨状写得再惨些!让千年后的人也陪着掉几滴眼泪!然后呢?”
“在天愿作比翼鸟”的缠绵词句,则化作马嵬坡上杨贵妃被缢杀的场景。但白绫勒紧脖颈的贵妃,没有看玄宗,而是死死盯着虚空,嘴唇翕动,用尽最后力气吐出诅咒:“长恨……歌?我的恨,你们这些文人,配写么?”
每一句诗,都化作了对诗人最恶毒的嘲讽。
每一幅画面,都是对“诗以载道”最彻底的解构。
司命的笑声,如银铃般在崩溃的时空中回荡:“看啊,白乐天。你为之泣血的苍生,在嘲笑你的眼泪。你试图铭记的苦难,在嗤笑你的笔墨。你的诗,除了满足你自己的‘悲悯情怀’,除了供后世文人把玩感叹,除了成为帝王将相彰显‘开明’的装饰品,还有什么用?无用!徒劳!虚伪!”
诗碑,重新开始变黑。那只眼睛里的墨色,浓得化不开。
白居易的自我怀疑,被司命用最残忍的方式,放大到了极致。
温馨的玉尺“当啷”落地。她脸色惨白如纸,司命展示的“真相”,同样在冲击她的信念。如果“记得”本身并无意义,如果苦难无法被书写拯救,那“天读”之力,她试图与历史共鸣的悲悯,又算什么?
季雅咬牙支撑着《文脉图》,但星图上的光点正在成片熄灭。司命的“惑”,直指人心最深的软弱与怀疑,这不是浊气污染,而是认知的崩溃。文脉的根基,在于相信文字的力量,相信书写与记忆的价值。当这种相信被连根拔起,文脉自然崩塌。
李宁的意志之斧,几乎要握不住了。斧刃上,那些“为生民立命”的誓言,在饥民“然后呢?”的诘问中,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司命满意地看着这一切。他/她踏着虚空,走向诗碑,伸出苍白的手指,轻轻抚摸碑面,如同抚摸情人的脸庞:
“乖,就这样,彻底否定自己,彻底绝望。然后,成为我最美的收藏品——一方由诗人亲自刻写的、否定诗歌的墓碑。这将是‘文’之文脉上,最华丽、最讽刺的句点。”
手指划过处,碑文彻底凝固,化作冰冷的、永恒的黑色大理石。
诗碑,完成了。
碑成刹那,墨香斋彻底陷入黑暗。老桂树枯死,石桌粉碎,《文脉图》的丝绢寸寸化为飞灰。只有那方高达三丈、通体漆黑的诗碑,矗立在废墟中央,碑面那只墨色眼睛缓缓闭合,流下两行漆黑的、粘稠的、名为“绝望”的泪。
司命发出愉悦的叹息,张开双臂,似要拥抱这完美的造物。
然而。
就在他/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碑身的刹那。
碑内,传出一声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
咳嗽声。
司命的动作,僵住了。
“咳咳……”咳嗽声很苍老,带着痰音,像是久病的老人。但咳嗽之后,是一个平静的、甚至有些疲惫的声音:
“你说得对。”
诗碑内部,传来“咔啦、咔啦”的碎裂声。
“诗,救不了卖炭翁的冻饿,止不住征战,挡不住红线毯一寸夺人一年阳寿。”
“诗,或许是文人无用的眼泪,是帝王装饰的脂粉,是历史里易碎的泡沫。”
碑面的黑色,开始从内部龟裂。裂痕中,透出一点微弱、但顽强到令人心悸的光。
“但是啊……”
那个声音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力量,然后,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响起:
“如果连这无用的眼泪都没有,如果连这易碎的泡沫都不存,如果连这装饰的脂粉都剥去——”
“那人世间的苦,就真的只剩苦了。”
“那被冻饿而死的卖炭翁,就真的白死了。”
“那被红线毯夺去光阴的越女,就真的无人记得了。”
“那马嵬坡上一缕孤魂,就真的……只是一缕孤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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