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越过新金山前埠的木栅,卷着地上的草屑打转。郑森将目光从麻布草图上收回,抬脚迈出了木棚。
何文盛赶紧把那本功过册揣进怀里,快步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避开正在搬运圆木加固防御的士兵,径直走向前埠最西北角的那个低矮棚子。
才掀开挡风的破草帘,一股混着烂肉、陈年艾草和酸臭汗液的味道便直冲鼻腔。
棚子里光线昏暗,地上铺着一层干草。十几个伤兵横七竖八地躺在上面。有人正咬着烂布条由着医官剜去烂肉,喉咙里发出破风箱漏气般的呼哧声。有人则半张着嘴,额头上搭着一块辨不出颜色的湿布,烧得直说胡话。
负责前埠医疗的老医官正蹲在一个伤员腿边,两手沾满血污。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看清来人后赶紧把手在围裙上胡乱抹了两把,站起身迎了过来。
“大公子。”老医官眼窝深陷,眼底全是熬了几个大夜熬出来的血丝,连声音都透着股干哑。
郑森没顾上地上的血水,往里走了两步,视线在那些躺着的士兵身上扫过。
“昨夜夜袭伤了几个?”郑森问。
老医官从袖口里摸出一本泛黄的薄册子,翻开看了一眼。
“昨夜去烧草料场,有两个兄弟被飞溅的碎木头扎了腿,一个是撤退时崴了脚踝。这三个都是轻伤。可前头守埠战退下来的那批,情况不太好。”
老医官把册子往何文盛方向递了递,何文盛没接,只凑过去看。
“天热,水土又不服。”老医官指着地上一个烧得满脸通红的士兵,“伤口化脓得厉害。发高烧的已经有五个了。咱们带出来的烈酒早就用空了,现在只能拿开水煮过的破布给他们擦身子。”
何文盛看清了册子上的数字,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
“大公子。”何文盛转头看向郑森,手指在册子上点了点,“加上昨夜伤的,还有今早……挨了棍子的林九。咱们现在躺在草垫子上的兄弟,已经占了总兵力近两成。”
两成。
这个数字在空旷的海外孤岛上,足以压垮一支军队的脊梁。
郑森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他只盯着老医官那双还在发抖的手。
“药还够撑几天?”
老医官连叹气都不敢大声,只把头凑近了些,喉结滚了两下才出声。
“金创药见底了。三七、防风这些退烧止血的草药,存量最多只能再熬三锅汤。布条洗了煮,煮了洗,都已经糟烂得一扯就破。大公子,三天。最多三天,这棚子里就只剩下等死的人了。”
木棚里的气氛瞬间沉重到了极点。
何文盛捏着腰间挂着的半块玉坠,手指骨节用力。
“大公子,咱们万里远征,补给线早就断在太平洋那头了。这新大陆上,咱们连哪种草能吃哪种草有毒都没摸清。药材这东西,真没法凭空变出来。”
郑森转过身,看着何文盛。
“凭空变不出来,那就拿东西换。”
何文盛一愣。
“找谁换?西夷的港镇咱们进不去。这附近除了土人,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就找土人。”郑森语气坚决,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那两个土人向导不是说过,他们部落里有巫医,懂怎么治刀伤,也懂这林子里的草药。”
何文盛面露难色。
“土人不懂大明的药理。再者,他们要价黑得很。昨夜赵海带他们出去,还许了半袋子盐。若是大批换药,咱们手里那点盐和铁钉,根本填不满他们的胃口。”
“盐不够,拿银子买。”郑森打断了他。
何文盛倒吸了一口凉气。
“大公子,那箱银子可是前埠的命根子!今早才刚刚立了规矩不许分,现在若是开了箱,军心怕是要乱。”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郑森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何文盛,“银子放在箱子里,挡不住火枪子儿,也治不好兄弟们的烂肉。你去,从那口箱子里划出一笔专款。不走明账,就说是你何文盛拿来买木料的。”
何文盛张了张嘴,知道郑森心意已决,只能把话咽了回去。
“臣明白。臣等会儿就去盘点,挑些碎银子出来。土人虽然不认识大明银锭的印记,但真金白银的成色他们还是认的。”
郑森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到老医官身上。
老医官原本听见有药可买,眼里刚亮起一点光,却见郑森的眼神冷得吓人。
“大公子……”老医官缩了缩脖子。
“今日在棚里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许漏出去。”郑森盯着他,一字一句咬得极重,“药材告急的事,只有你、我、何文盛三人知道。若是外头哪个兵听见半点风声,说咱们没药了,医官棚要断炊了,我第一个拿你试问。”
老医官吓得腿一软,险些跪在地上,连连点头。
“小的懂,小的烂在肚子里!小的只管熬药,别人问起,就说药材多得很,全在后仓存着!”
何文盛在一旁也把背脊挺直了。他最清楚,军队一旦知道受了伤没药治,那冲锋的时候,就没人再敢往前迈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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