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远揣着那张清水庄的地契，脚步轻快地出了主院。脸上的笑意直到走出院门，才缓缓收敛，换上了一副深思的表情。他捏了捏袖中的契纸，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虽不是那幅价值连城的古画，但能如此轻易地拿到一处田庄，已是意外之喜。沈清辞……看来病了这一场，倒是比以往更“懂事”了些。
他没有回书房，而是径直朝外院走去。穿过一道月亮门，不远处一个小厮正靠在水缸边打盹，听到脚步声，一个激灵醒过来，见是陆明远，连忙小跑着迎上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爷，您有什么吩咐？”
陆明远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四周，见无人注意，才从袖中取出那张地契，递了过去，声音压低了些：“福贵，把这个拿去给西街‘墨韵斋’的李掌柜，他知道该怎么做，尽快出手，价格……差不多就行，要快。”
叫福贵的小厮双手接过地契，看也没看就塞进怀里，连连点头：“爷放心，小的明白，这就去办！”
陆明远“嗯”了一声，像是又想起什么，往前踱了两步，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另外……你去之前，先绕一趟榆钱胡同，给柳娘子递个话，就说……就说东西已经到手了，让她安心，晚上不必等门。”
福贵眼珠子转了转，心领神会，腰弯得更低了：“是，爷，小的保证把话带到。”
“去吧，机灵点。”陆明远挥了挥手。
福贵应了一声，转身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陆明远站在原地，看着福贵消失的方向，负手而立，脸上露出一丝志在必得的轻松。有了这笔银子，许多事情就好运作多了。
他却不知道，主院廊下的拐角阴影里，一个穿着浅绿色比甲、模样看着只有十二三岁、眼生的小丫鬟，正低着头，假装在擦拭廊柱。直到陆明远也转身朝书房方向走去，这小丫鬟才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却带着几分机警的脸庞。她左右看了看，然后脚步轻快地穿过回廊，从另一条小路，也朝着外院的方向去了。
这丫鬟名叫秋云，是前两日沈清辞刚让春桃从外面人牙子手里买进来的，身世清白简单，和府里任何派系都没牵扯。春桃当时还纳闷，小姐怎么突然想起添个小丫头。沈清辞只说是看着顺眼，留在院子里做些洒扫传话的轻省活儿。
秋云人虽小，脚步却麻利，对府里的路径似乎也很快摸熟了。她远远地缀在福贵后面，既不敢跟得太紧，也不敢离得太远。那福贵显然没料到会有人跟踪，出了陆府角门，先是往西街方向走了一段，接着果然脚步一拐，钻进了一条狭窄的、挂着“榆钱胡同”路牌的小巷子。
秋云的心跳得快了些，她记得小姐吩咐过，重点是记下位置和接触的人。她不敢进胡同，躲在巷口一个卖针线荷包的小摊子后面，假装挑选东西，眼角的余光却死死盯着胡同口。
没过多久，福贵就从胡同里出来了，脸上带着一种完成任务的轻松，脚步不停地朝着西街的方向继续走去。
秋云没有再去跟福贵，她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一半。她在摊子上随意买了根最便宜的红色头绳，揣进怀里，又在附近磨蹭了一会儿，确认福贵已经走远，这才转身，沿着来路，快步往回走。
她回到主院时，沈清辞正坐在窗下看书，春桃在一旁做着针线。
秋云规规矩矩地走上前，行了个礼：“小姐。”
沈清辞从书卷上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嗯，事情办完了？”
“是，”秋云低着头，声音清晰却不大，“福贵哥出了府，先去了榆钱胡同，进了一户人家，停留了片刻就出来了，然后往西街去了。”
“榆钱胡同……”沈清辞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看清是哪一户？门口有什么特征？”
秋云回想了一下，答道：“从巷口数，右手边第三家。那家门口……门口好像放了个破旧的石臼，里面种着点蔫了吧唧的葱。”
“嗯，知道了。”沈清辞点了点头，合上书卷，对春桃说，“春桃，带秋云下去歇会儿，把昨儿厨房送来的那碟子桂花糖糕给她拿两块。”
春桃虽然心里满是疑惑，但还是应了下来，拉着有些受宠若惊的秋云退了下去。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沈清辞一个人。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似乎没有焦点地落在庭院里那几株开得正盛的海棠上。
榆钱胡同，右手边第三家，门口有石臼种葱。
柳依依……
果然如此。陆明远这边刚拿到地契，转头就去安抚他的外室了。看来，那变卖田庄所得的银钱，最终会流向哪里，已经不言而喻。
她轻轻呵出一口气，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水，已经开始浑了。
而她撒下的网，才刚刚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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