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云退下后，屋子里静悄悄的。春桃看着坐在窗边、望着外面出神的沈清辞，心里跟猫抓似的，有无数个疑问，却又不敢贸然开口。她总觉得，小姐病了这一场醒来后，像是变了个人，心思深得让她有些看不透。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沈清辞才缓缓站起身，对春桃道：“去把之前收着的那套素日里不常用的、青瓷莲花纹的茶具找出来，再用小罐子装些我父亲前日给的、他自己都舍不得多喝的新茶。”
春桃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小姐，您这是要待客吗？奴婢没听说今日有客来呀……”
“不是待客，”沈清辞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你跟我出去一趟。”
“出去？”春桃更惊讶了，“小姐，您要去哪儿？要不要奴婢先去禀报姑爷一声？”
“不必了，”沈清辞整理了一下衣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就去……西城那边转转，听说新开了几家不错的绸缎庄和脂粉铺子。夫君忙于公务，这等小事，何必叨扰他。”
春桃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沈清辞那平静无波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应了声“是”，赶紧去准备了。
马车很快备好，沈清辞只带了春桃和一个赶车的稳妥老仆。她上了车，吩咐道：“先去西城榆钱胡同附近，找个不显眼的地方停下。”
车夫应了一声，挥动了马鞭。
春桃坐在车里，心里七上八下的。榆钱胡同？这名字怎么有点耳熟？她猛地想起刚才秋云来回话时，似乎就提到了这个地方！她偷偷抬眼去看沈清辞，却见小姐只是闭目养神，脸上看不出任何端倪。
马车在西城不太繁华的街道上穿行，最终在一个离榆钱胡同口还有些距离的、相对安静的街角停了下来。
“小姐，到了。”车夫在外头低声道。
沈清辞睁开眼，对春桃说：“你下去，找个由头，去榆钱胡同里看看。右手边第三户，门口放着个石臼种葱的人家……留意一下，那家可有女眷出入，模样如何，不必打听，只看便是。”
春桃的心猛地一沉，瞬间明白了什么，脸色都有些发白。她嘴唇哆嗦了一下，想劝，可看着沈清辞那清冷的目光，终究什么也没敢说，只低低应了声“是”，掀开车帘下去了。
沈清辞独自坐在马车里，指尖轻轻挑开一线窗帘，目光投向那条狭窄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胡同。这里远离主干道，环境清静，倒是……挺适合藏人的。
时间一点点过去，车厢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车帘被掀开，春桃回来了。她的脸色比下去时更白，嘴唇紧紧抿着，眼神里带着愤怒和一丝慌乱。
她爬上马车，坐在沈清辞对面，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压低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气愤说道：“小姐……奴婢，奴婢瞧见了！”
沈清辞放下窗帘，看向她：“慢慢说。”
“那家……那家门口确实有个石臼，里面种着葱。”春桃的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发颤，“奴婢假装路过，在胡同里走了个来回，正好……正好碰到那家的门开了，一个穿着水红色衣裙、戴着帷帽的女子送一个提着药箱的大夫出来！那女子虽戴着帷帽看不清脸，但身段窈窕，说话声音……声音娇滴滴的，隔着一段距离都听得人骨头有点发酥！”
春桃越说越气，拳头都攥紧了：“那大夫临走时还说，‘柳娘子请留步，小公子不过是偶感风寒，不必过于忧心，按时服药就好’！小姐！他们……他们竟然连……连孩子都有了！”
“柳娘子……”沈清辞轻轻重复着这个称呼，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像是腊月里结冰的湖面。果然是她，柳依依。连孩子……都有了。算算时间，前世那个在她面前耀武扬威的私生子，现在应该已经三岁了。
“小姐！”春桃见她如此平静，更是急得不行，“咱们……咱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要立刻回去告诉老爷夫人？或者……或者去找姑爷对质！他怎么能这么对您！”
“对质？”沈清辞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里听不出半点温度，反而让春桃打了个寒噤，“然后呢？让他知道我们已经发现了？让他有机会把人和东西都藏得更深？”
她伸出手，将旁边那个装着新茶的小罐子拿起来，放在掌心慢慢摩挲着，罐身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
“春桃，”她抬起眼，目光沉静地看着快要哭出来的丫鬟，“你说，这新茶，是现在直接泼出去解一时之气好，还是留着，等到合适的时机，用来烹一壶能待客、也能……敬鬼的好茶更好？”
春桃愣愣地看着她，似懂非懂。
沈清辞不再解释，将茶罐放回原处，吩咐外面的车夫：“不去绸缎庄了，回府吧。”
马车缓缓启动，调头朝着陆府的方向驶去。
车厢里，春桃依旧气鼓鼓的，时不时担忧地看一眼沈清辞。而沈清辞，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靠在车壁上，仿佛刚才听到的，只是一个与己无关的陌生人的消息。
只有那放在膝上、交叠在一起的双手，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泄露了她内心深处绝非平静的波澜。
榆钱胡同，柳依依。
这复仇之路上的第一个明确的目标，已然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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