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远从府里出来，心里头那团乱麻非但没解开，反而越缠越紧。沈清辞那张看似温顺体贴的脸，还有那句“接回府里认作义妹”的话，像魔音灌耳似的，在他脑子里来回打转。他脚下一拐，没往衙门去，反而七绕八绕，又钻进了榆钱胡同那小院。
柳依依正坐在院里做针线，见他去而复返，脸色还这么难看，吓了一跳，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上来：“远哥？你怎么又回来了？是不是……是不是外头那些话更难听了？”
陆明远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抓起桌上半凉的茶水灌了一口，没好气地说：“岂止是难听！再这么下去，我头顶这顶乌纱帽都要被那些唾沫星子给淹了！”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压低声音，眼神阴沉：“我总觉得这事儿邪门得很！怎么就那么巧，偏偏在庙会上被永昌侯夫人撞见？这流言早不传晚不传，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冒出来，还传得有鼻子有眼，跟长了脚似的！”
柳依依挨着他坐下，拿起团扇轻轻给他扇着风，柔声分析道：“远哥，你是说……有人故意在背后搞鬼？会不会是你在衙门里得罪了什么人？人家故意要坏你前程？”
“得罪人？”陆明远皱着眉，把衙门里那些可能跟他不对付的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摇了摇头，“就算有，也不至于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还牵扯到你和孩子……”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到什么，眼神闪烁了一下，语气有些不确定：“说起来……刚才在府里，清辞她……她倒是跟我说了个法子。”
“哦？姐姐有法子？”柳依依手上扇风的动作微微一顿，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好奇，“什么法子？能堵住那些人的嘴吗？”
陆明远表情变得有些古怪，哼了一声：“她说……她说可以把您接回府里去，认作义妹，就说是故人之后，由我们照顾，这样就能全了我的名声。”
“什么？！”柳依依手里的团扇“啪嗒”一声掉在石桌上，脸色瞬间白了，声音都尖利了几分，“她……她要接我回府？她……她这是什么意思？！”
她猛地抓住陆明远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他肉里，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远哥！你不能答应！绝对不能！我要是进了那个门，放在她眼皮子底下，我还有活路吗？她肯定是知道了什么，这是要作践我，要我的命啊！”
“你冷静点！冷静点！”陆明远被她抓得生疼，心里也更乱了，连忙安抚道，“我没答应！我怎么可能答应？我当时就回绝了！”
柳依依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但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她靠着陆明远，眼泪说来就来，顺着脸颊往下掉，呜咽着说：“远哥，我怕……我真的好怕……她怎么会突然提出这种主意？这不像她啊……”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像是忽然抓住了什么关键，怯生生地，又带着点提醒的意味说：“远哥，你……你有没有觉得，姐姐最近，好像跟以前有点不太一样了？”
陆明远正心烦意乱，随口道：“有什么不一样？还不是那样。”
“不是的，”柳依依轻轻摇头，语气带着思索，“你看啊，以前姐姐她……心思简单，也不太管外面的事，更不会主动替你张罗这些。可最近，她先是主动回了趟国公府，虽然闹得不太愉快吧，但总归是回去了。然后……然后她好像对银钱上的事，也比以前上心了些？我听说，她前阵子还把自己那个不怎么出息的清水庄给卖了，说是给你打点用。现在……现在又能想出‘接我回府’这么个……这么个听起来‘贤惠’得吓人的主意……”
她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看着陆明远的脸色：“我……我就是随便瞎想的。你说，姐姐她……会不会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故意用这些法子来……来试探你？或者，她身边是不是有了什么人在给她出主意？不然，这转变也太突然了些……”
陆明远听着她的话，眉头越皱越紧。
是啊……清辞以前是什么样？被他哄得团团转，一门心思为他打算，掏空嫁妆也心甘情愿，从不多问，更不会有什么自己的主意。可现在……回国公府，卖庄子，甚至提出接外室回府……这一桩桩一件件，确实不像她以往的行事风格。
难道……她真的知道了什么？是在试探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得他一个激灵。
可他仔细回想沈清辞跟他说话时的神情，那眼神里的依赖和愤慨，又不像是装出来的。尤其是她提出接依依回府时，那副“为了夫君我什么都愿意”的样子……
“应该……不会吧？”陆明远有些迟疑地开口，像是在说服柳依依，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她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没什么心眼，耳根子又软。估计就是被外头的流言气着了，病急乱投医，想出来的傻主意。再说，她身边除了那个蠢丫头春桃，还能有谁给她出主意？”
柳依依见他不太信，也不敢再多说，只是委委屈屈地靠着他，小声道：“可能……可能真是我想多了吧。我就是心里不踏实，总觉得慌得很……远哥，你和孩子就是我的命根子，我可不能再出什么事了……”
“好了好了，别自己吓自己。”陆明远把她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语气恢复了镇定，“放心，有我在，绝不会让你和孩子受委屈。府里那边，我会留心的。至于外头的流言……我再想想办法，总会有法子压下去的。”
话虽这么说，但柳依依刚才那几句“不太一样”、“试探”、“有人出主意”，却像几颗种子，悄无声息地落进了他心田的缝隙里。
他看着怀里似乎安心了些的柳依依，眼神却渐渐沉了下去。
沈清辞……你最好真的还是那个傻乎乎的、什么都信我的沈清辞。
否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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