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沈清辞依旧如常度过。只是到了傍晚，她借口白日里看书多了有些头疼，想早些歇息，便让春桃伺候着卸了钗环，早早打发了院子里伺候的人，只留了一盏昏黄的角灯。
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她悄无声息地起身，换上了一身早就准备好的、颜色深暗不起眼的粗布衣裙，用一块深灰色的头巾将头脸包裹严实，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她再次检查了一下周身，确认没有任何会暴露身份的物件，这才如同夜色中的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从陆府后园一处平日少有人走的角门溜了出去。
城南青竹巷比想象中还要僻静，白日里或许还有些文人雅士来往，入了夜，便只剩下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犬吠。墨韵斋的铺面早已熄了灯，黑漆漆的，只有后巷深处，一扇不起眼的木门上方，悬挂着一盏光线昏蒙的气死风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沈清辞走到那扇木门前，正要抬手叩门，门却从里面被拉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灰色短打、做伙计打扮的年轻人探出头来，警惕地打量了她一眼，低声道：“夫人请进。”
她侧身闪了进去，伙计立刻将门重新关好、闩上。
门内是一条狭窄的通道，通往一间亮着灯的房间。伙计引着她走到房门口，便躬身退了下去，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里。
沈清辞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而入。
房间不大，陈设极其简单，只有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壶茶，两只茶杯。靠墙的位置点着一盏油灯，光线不算明亮，却足以照亮桌后端坐的那个人。
裴烬依旧是一身墨色常服，并未戴冠，墨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着。他正垂眸看着手中的茶杯，听到开门声，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沈清辞身上，没有任何寒暄，也没有丝毫意外，仿佛她的到来早已在预料之中。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不高，在这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沈清辞依言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顺手将遮面的头巾解下，放在膝上。她没有先开口，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裴烬提起茶壶，往她面前的空杯里注入了七分满的茶水，茶汤颜色清亮，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孙郎中的案子，了了。”他放下茶壶，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沈清辞微微颔首：“民妇听说了。多谢大人。”
裴烬没有接她这句谢，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转而问道：“陆明远近日如何？”
“惊慌失措，正在四处活动，寻找新的靠山。”沈清辞回答得简洁明了，“他提到了吏部张侍郎和都察院钱御史，似乎在积极搭线，急需银钱打点。”
裴烬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并未饮用：“他找他的靠山，你，做好你该做的事。”
他放下茶杯，目光变得锐利了几分，直接切入正题：“陆明远在内宅的一举一动，他与外界的私下联络，尤其是与那个柳依依、柳子安之间的往来，他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银钱如何流转……这些，我要知道。”
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你在他身边，是最方便的眼睛和耳朵。把这些看清楚，记下来，定期交给李管事。”
沈清辞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动。她知道，这才是真正的合作开始。她提供内宅的动向，成为他在陆府内部的钉子。
“民妇明白。”她应道，“只是……陆明远为人谨慎，有些核心之事，恐怕不会让民妇知晓。”
“无妨。”裴烬道，“你只需将你看到的、听到的，如实告知。真假虚实，我自会判断。”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深邃的眼底跳跃，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作为交换，在官面上，只要你不越界，我可保你暂时无虞。陆明远若想动你，或者沈家，没那么容易。”
他看着她的眼睛，继续道：“此外，一些关于朝局、关于他正在攀附的那些人的动向，若有必要，我也会让人透露给你。让你心里有底，知道该如何应对。”
这算是他给出的承诺和回报。官面上的庇护，以及必要的信息共享。
沈清辞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这比她预想的要好。她不仅得到了一个强大的盟友，还获得了一定的保障和信息来源。
“民妇……需要做些什么来传递消息？”她问道，这是很实际的问题。
“李管事会安排。”裴烬道，“墨韵斋，只是个幌子。以后若有急事，或是需要传递消息，可通过特定的方式联系李管事，他会转达。具体如何操作，稍后会有人告知你。”
他显然早已安排妥当，每一个环节都考虑到了隐秘和安全。
沈清辞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
裴烬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你怕吗？”
沈清辞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怕？她怎么会不怕？这是一条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的路。但比起前世的惨死和今生的绝望，这点恐惧，又算得了什么？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民妇……早已没什么可怕的了。”
裴烬凝视了她片刻，那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随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
“很好。”他站起身，意味着这次会面到此结束，“记住你的本分。做好你该做的。”
沈清辞也站起身，朝他福了一礼：“民妇谨记。”
裴烬不再多言，转身便朝着房间另一侧的暗门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后。
沈清辞独自站在房间里，看着桌上那杯已经微凉的茶，久久没有动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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