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员甄别,”他头也没抬,“八十七人,主动投诚的九个,在押四十一,在逃三十七。投诚的那几个底子相对干净,有两个是今年新补的帖书,没沾过刑名钱粮,能用。在押的……”
他抬起眼,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筛出三档。甲等,跟着马得功作过恶、手上有民命的,五个,准备移送司法审判。乙等,办过差但没大恶,审明后发临高集训三个月,考察合格再定。丙等,普通书吏杂役,无劣迹,取保候用。”
赵志强接过他的分类表,借着灯细看。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每个名字后面都附了初步证据摘要。
“这四十一个甄别完,还有三十七个在逃。”孙文斌重新戴上眼镜,“追不追?”
“追。”赵志强把表放下,“发协查通报到各乡各里,主动投案的从轻,藏匿不报的窝主同罪。”
孙文斌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
赵志强站了片刻,目光扫过两张堆满卷宗的案桌。油灯的火苗在窗缝透进的夜风里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左一右,像两座不肯倒下的碑。
“辛苦。”他说。
陈玉山摇头:“分内的事。”
孙文斌没说话,继续低头翻卷宗。
赵志强没再多言,推门走进夜色。
他回到医院时,临时增加的第三盏煤油灯已经点上了。屋里还躺着十七个伤兵——北伐军的七个,清军的十个。
按战时医疗条例,清军伤俘排在优先级末等。但没有一个人被晾着不治。赵志强定的规矩:只要进这道门,就是病人,没有辫子军短毛军的区别。
一个清军伤兵躺在最靠门的角落,肩胛骨被子弹贯穿,烧得满脸通红。赵志强蹲下,伸手探他的额头。烫得像烙铁。
“酒精。”
规划民助手递过浸着酒精的纱布。赵志强俯身,仔细擦拭伤口周围的皮肤。那清兵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一张陌生面孔凑得这么近,本能地往后缩,扯动伤口,痛得闷哼一声。
“别动。”赵志强按住他的肩膀,“脓没清干净,动就再割一刀。”
清兵不敢动了。他盯着赵志强,目光里没有感激,只有一种困惑的、近乎恐惧的茫然。
这些短毛……为什么要救我们?
赵志强没解释。他清完创,上药,包扎。站起身时,白大褂的衣角沾了一片新洇开的血迹,不知是自己的还是伤兵的。
他走到门外,靠着檐柱,掏出怀表看了一眼。
凌晨两点十七分。
他已经连续工作十九个小时。从昨天清晨儋州攻城战打响,他带医疗队随第一梯队跟进,在城门外设立野战包扎所,到下午城门被破、巷战最激烈时他被临时调进城内救治伤员,再到傍晚清点战俘、发现马得功留下的一批清军重伤员,再到今夜同时处理手术、巡诊、政审——两副担子压在肩上,每一副都是人命关天,每一副都卸不下来。
他不是没想过找人分担。问题是能分担的人都在忙。临高新建立的总医院那边只有1个元老医生坐镇,幸好是个急诊出身,不然他走了,临高那边估计就停摆了。
他把怀表塞回口袋,仰头望着雨后的夜空。云散了大半,露出几颗疏星,冷得像冰碴子。
身后传来脚步声。护士探出头:“主任,有个清军伤俘醒了,一直喊要喝水……”
赵志强抹了一把脸,转身走回门内。
“给他喝。温盐水,慢点喂。”
他走到药架旁,开始调配明天的破伤风针剂。煤油灯的火苗在他侧脸上跳动,照出深刻的法令纹和眼下的青黑。
他想起三个月前,在临高第一次见到这批清军俘虏时的场景。那时他还不习惯叫他们“战俘”——他更习惯叫“病人”。后来有人提醒他,你这么叫,底下人会觉得你对敌人的伤兵比对自家兄弟还上心。
他没改口。
病人就是病人。打完了,躺在这里,都一样。
只不过天亮之后,政审处的陈玉山会来提人。甄别完,作恶的要审判,没作恶的编入治安军或者遣返。
那是明天的事。
现在他只是一个医生,在凌晨两点的油灯下,给明天还不知是敌是友的人配药。
天亮时,赵志强终于在一张空出来的门板上打了个盹。
不到半小时,通信员又来了。
“主任,肖主任从府衙传话,问俘虏营伤兵收治情况,今天午前要报数字。”
赵志强睁开眼,接过纸笔,就着窗缝透进的晨光,开始写。
他写得很慢,不是因为疲惫,是因为每个数字都要核对。
收治北伐军伤员:四十七人。已手术:三十一例。术后感染:三例。危重:两人。
收治清军伤俘:八十三人。已手术:十九例。术后感染:四例。危重:十一人。
库存药品:吗啡紧缺,磺胺紧缺,破伤风抗毒素还剩六支。
他搁下笔,把报告折好,递给通信员。
“给肖主任带句话,”他说,“药品的事,我在电报里跟临高催过了。再有三天不到,有些伤兵就得靠硬扛。”
通信员点头,转身跑远。
赵志强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窗外,俘虏营那边又传来嘈杂的人声,政审处的两个小组应该已经开始新一天的工作了。
他走到门边,望着雨后初晴的天空。
云彻底散了,阳光从东边斜斜射过来,照在医院门前的泥地上,蒸腾起淡淡的水汽。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还有很多手术要做,很多俘虏要审,很多报告要写。
他转身走回门内。
“下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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