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的奉天城,是在元宵的甜香与硝烟味的交织中醒来的。
巡防营的晨操比往日早了半个时辰。新兵陈水生跟着队伍跑过结冰的街道时,靴底砸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格外脆亮。他眼角余光瞥见路边早点摊蒸腾的热气,看见缩在门洞里发抖的乞丐裹上了巡防营发的旧棉袄,还看见几个穿长衫的先生站在茶馆二楼,指着队伍低声议论着什么。
“看什么看!”胡大膀的吼声从队首传来,“跑步时眼观前路,心无旁骛!你们现在是兵,不是赶集的!”
队伍跑过盛记货栈时,陈水生注意到货栈大门紧闭,门板上贴着崭新的封条——不是巡防营的封条,是商会联盟的。两个第四营的士兵挎枪守在门口,脸色冷得像这正月清晨的霜。
晨操结束,新兵们领到第一顿正式军粮:两个杂面馒头,一碗热粥,还有一小碟咸菜。陈水生蹲在墙角吃得狼吞虎咽时,胡大膀走到他身边,也蹲下了。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老兵从怀里掏出半个白面馍,掰了一半塞给他,“家里还有几口人?”
陈水生一愣,咽下嘴里的馒头:“爹,娘,还有个妹妹。去年辽阳闹饥荒,妹妹差点……”
他没说下去。胡大膀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大:“好好干。在柳营,只要你肯拼命,家里人就饿不死。”
说完,老兵起身走了。陈水生捏着那半块白面馍,手心发烫。
他不知道,此刻司令部里,一场关乎他——以及所有柳营士兵性命的会议,正开到紧要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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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厅中央的长桌上,摊着一张巨大的奉天城防图。新绘制的墨线还带着潮气,每条街巷、每处水井、每座桥梁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赵明远站在桌旁,手里握着一根细竹竿,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从正阳门到小西门,三条主干道,十七条支巷,全在图上。”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城墙周长十八里四,敌台四十二座,其中七座年久失修。护城河最浅处不足五尺,冬季结冰后,可容三人并排通过。”
竹竿点在浑河码头的位置:“此处是最大破绽。码头货栈林立,每日进出货物上千件,人员混杂。即便加派一个连驻守,也只能查大件,细软暗器防不胜防。”
白颖宇坐在主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季宗布、江山好、王文章、孙尚,以及其余几个营长围坐四周,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地图。
“日本附属地周边的观测点,布置得如何了?”白颖宇开口。
季宗布推了推眼镜:“选了十二处,都是民宅或商铺顶楼,观察员已就位。但昨天下午,有三处房主突然反悔,宁肯赔双倍定金也不租了。我派人查过,反悔前,都有人上门‘拜访’过。”
“什么人?”
“说不清。有说是官府衙役,有说是商会管事,也有说是……穿洋装的生面孔。”
花厅里静了一瞬。穿洋装的生面孔——这个描述太宽泛,也太精准。奉天城里穿洋装的人不少,日本商人、俄国工程师、英国传教士,甚至一些赶时髦的富家子弟。但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去威胁普通百姓退租的……
“赵先生。”白颖宇忽然转向赵明远,“以你之见,咱们的布防,最大的问题在哪?”
赵明远手中的竹竿停在地图上总督府的位置。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眼看了看白颖宇,又看了看在座的将领,最后目光落回地图。
“最大的问题,”他轻声说,“是咱们在明,他们在暗。咱们布防要讲规矩、要顾民生、要留余地。而他们……不需要。”
竹竿缓缓划过日本附属地的轮廓:“他们的兵营、仓库、电报站,咱们进不去。他们的铁路护路军在咱们眼皮底下演练,咱们只能‘观察’。他们的商人往来货栈,咱们只能查,不能扣。这就像……”
他顿了顿,找到一个贴切的比喻:“就像两个人下棋,一方必须按棋谱走,另一方可以随便挪子,甚至可以把手伸到对方棋盘上。”
江山好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跳起:“那就掀了棋盘!”
“掀了容易。”季宗布按住他的手,“掀完之后呢?日本人在东北驻军两万,咱们一千二。他们在旅顺有舰队,咱们只有马刀步枪。现在撕破脸,奉天城三天都守不住。”
“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憋着?”
“憋着,蓄力。”白颖宇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他接过赵明远手中的竹竿,点在盛记货栈的位置,“这局棋,他们先落了子。那咱们……就跟一手。”
他的竹竿从盛记货栈,缓缓移到旁边一家“福隆昌”皮货行:“查盛记,是为了敲山震虎。现在虎惊了,该看看山里的其他动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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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奉天城西的皮货市场。
福隆昌是这条街上最气派的铺面,三间门脸,门前蹲着两尊石狮子。掌柜姓金,是个五十多岁的朝鲜族人,据说年轻时在汉城做过王宫采买,日俄战争后辗转来到奉天。生意做得很大,关东的皮货有三成经他的手转卖到天津、上海,甚至日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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