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僧人朝人群呸了一口,也跟了进去。黑漆小门“砰”地关上,将那二十多张绝望的脸隔绝在外。
巷道里死一般寂静。
夕阳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有人开始低声哭泣,有人蹲在地上抓自己的头发,有人喃喃念着“活不成了,活不成了”。
李世欢站在巷口,从头到尾看完了这一幕。
他感觉胸口堵着什么,呼吸都有些困难。不是愤怒,愤怒已经在前两日消耗完了。而是一种更深的、冰冷的认识。
原来佛寺也是生意。
而且是本钱最厚、规矩最硬、吃相最难看的生意。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那瘫软的老汉身边,蹲下身,老汉呆呆地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没有焦点。
“老丈,”李世欢低声问,“您借的是哪家寺院的粮?”
老汉机械地回答:“法云寺……城西法云寺……”
“法云寺的放贷,是昭玄寺在管?”
旁边那个冲出来的中年汉子,应该是老汉的儿子,哑着嗓子说:“何止管?法云寺的方丈,就是昭玄寺副监昙静法师的师兄!他们根本就是一家!”
李世欢心中一动。
他记得这个名字。马文曾经提过,昭玄寺副监昙静,是当朝权臣元乂妻弟的座上宾。去年元乂母亲七十大寿,昙静亲自率僧众在元府做了三天法事,据说收的“功德钱”装了整整三车。
原来如此。
宗教、土地兼并、高利贷、权贵关系,四位一体,严丝合缝。
他站起身,看着那扇紧闭的黑漆小门。门楣上挂着匾额,上书“昭玄寺”三个鎏金大字,落款是“侍中、领中书监元乂题”。
连匾额都是元乂题的。
李世欢忽然很想笑。但他笑不出来。
他走到小门前,叩响了门环。
片刻,门开了一条缝。还是那个年轻僧人,见他穿着吏服,脸色稍微好了些:“何事?”
“函使,送公文。”李世欢递上文书。
年轻僧人接过,扫了一眼封皮:“等着。”门又关上了。
这次等的时间不长。约莫一炷香后,门再次打开,年轻僧人递出一张回执:“签收。”
李世欢接过,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状似随意地问:“刚才门外那些人……都是来求宽限债务的?”
年轻僧人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看着可怜。”李世欢叹了口气,“我在户曹那边也常见到欠债还不上、要卖田卖儿的。没想到佛寺这边也……”
“佛寺怎么了?”年轻僧人像是被刺了一下,声音提高,“寺里的钱粮,也是善信们一点一点捐出来的!放贷给那些穷户,是救济他们!他们不知感恩,反倒赖账,还有理了?”
“救济?”李世欢重复这个词,语气平静,“十石粮,一年不到变三十石,这是救济?”
年轻僧人的脸涨红了:“你懂什么!那些穷户,春借秋还,寺里担着荒年绝收的风险!利钱高些怎么了?再说了,契约是他们自己按了手印的!白纸黑字......”
“法师。”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年轻僧人立刻闭嘴,退到一旁。
先前那个老僧走了出来。他站在门内阴影里,目光落在李世欢身上,上下打量:“这位施主,是函使?”
“是。”
“函使的职责,是送公文,不是过问官署事务。”老僧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威严,“门外那些人的事,自有昭玄寺按律处置。施主还是速速离去为好。”
李世欢躬身:“在下多言了。”
他转身要走,老僧却又开口:“等等。”
李世欢停步。
“施主在户曹任职?”老僧问。
“只是送文书的函使。”
“函使……”老僧若有所思,“那施主应该常往来各衙署。老衲有一言,施主可愿听?”
“请讲。”
“洛阳城说大也大,说小也小。”老僧缓缓说道,“有些事,看见了,听见了,放在心里就好。说出来,对自己没好处。”他顿了顿,补充道,“佛曰:善护口业,不讥他过。施主,好自为之。”
这是警告。
赤裸裸的警告。
李世欢抬起头,迎着老僧的目光。夕阳的余晖从巷口斜射进来,照亮了老僧半张脸,那脸上每一条皱纹都透着久居权位的从容,那双眼睛里没有佛家的慈悲,只有精于算计的冰冷。
“多谢法师提点。”李世欢平静地说,“在下记住了。”
他转身,走出巷道。
身后,昭玄寺的黑漆小门又一次关上,将那二十多个绝望的百姓,连同老僧那意味深长的警告,都关在了里面。
回家的路上,李世欢绕道去了趟城西。
法云寺不难找,就在西阳门外两里处,寺墙高耸,规模虽不及永宁寺,却也气派非凡。山门前的石阶上,香客络绎不绝。空气中弥漫着香火气,混杂着檀香味。
李世欢没有进去。他站在寺外街角,观察了约莫半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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